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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 存 方言歌谣是地方文化和方言研究的宝贝，她和所有文学作品一样，是社会生活的反映，而且大多是底层百姓生活的反映。也许她不像小说、戏剧演绎广阔的社会生活面貌，但也在一个侧面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爱恨情仇。近日连续得到友人推荐的新歌，细读之下，发觉这些歌谣实在美妙非凡，遂辑录并浅析于下，与大家共享。 一 《月光光》童谣二首 （长汀古城镇彭小英说唱，傅强记录、提供） 这首儿歌看似东拼西凑，毫无逻辑，不知所云。实际上歌谣牵涉到32种独立的不同事物，是激发儿童好奇心，认识世界的绝好教材，你不能不佩服祖先发明的“游戏认知世界”的儿童启智教学法。儿歌内容诙谐有趣，节奏铿锵有致；声韵则既押韵，又变韵，灵活生动，而且应用了“顶针”的修辞连缀方法，使得歌谣好读好记，所以流传非常广泛。 “月光光”是本歌谣起兴句。这是三千年前《诗经·国风》的创作手法：“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起兴意象的选取是有讲究的，本歌谣的“月光”即“月亮”，那是温和、清丽、明亮的象征。后一个“光”是形容词，意为“明亮”，是“月光”的陈述者即谓语成分，所以诵读节奏应该是：“月光-光”。于是在明亮的月色映衬下，推出歌谣主人翁“秀才郎”——这位“秀才郎”或许不到一周岁，或许不过二、三岁，但是已经被寄予读书考功名，改变家庭命运，光宗耀祖的崇高希望。“秀才郎”最荣耀的理想就是“骑白马”，一日看遍长安花。不过估计老奶奶没听说唐朝的孟郊，不知道“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句子，她把孙子引向眼前所见事物：“过莲塘”。以及“莲塘背”的韭菜园，“韭菜黄”又引出“偷旱塘”——就是乘人不备，把人家池塘里的水放干，而后去捉鱼——或许觉得偷盗行为不端，于是改口“塘舷弯，跋上岭”；可是“岭冇路”，于是“跋上树”，偏偏“树冇楇”，没办法攀援，一不小心，峰回路转，“跌啊下来”——“做娭毑”。那必须是四、五十年以后的事了，却是喜事——喜在已经子孙满堂，又开始含饴弄孙，唱“月光光，秀才郎”了。 这是歌谣的前半段，是“娭毑”与“孙子（女）”的心灵交流。后半段集中唱娭毑之“精”，其“精”又是通过“较”的行为来体现。而“较”是什么呢？ “较”的本义是交换，指一种最原始的贸易行为，发生在货币发明和流通之前，简单说就是以物易物，是“做买卖”“做生意”的发端。“较”不考虑物品的货币价值，不考虑盈亏，只要你喜欢、你需要，我喜欢、我愿意，便可以“较”。而儿童之间的“较”，更加不具有“价值”意识。于是“针”可以较“伞”，“伞”可以较“牛”，“牛”可以较“桌”“盎”“狗”“鸡”，最后以“唱大戏”收尾，祖孙俩笑语盈盈，欢天喜地。 “较”的更加重要的意义，是对儿童渗入一种商业经营意识。长汀是府治所在地，是福建西大门，是汀江航道的源头，是四乡八方货物集散地和经济活动中心。“较”的经营意识已经浸润长汀居民几百上千年，“较”的行为时刻发生在生活周边。没有“较”的经济行为，地处闽西一隅的长汀不可能成为一千多年的经济、文化重镇。一直到上世纪70年代，还有“番薯芋子较尿水”“尿水较豆哩”的情况存在，因此老爷爷、老奶奶的意识里很容易就流露出对儿孙“较”的思想行为的灌输。或许“较”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和技能，甚至生活智慧，一定要让儿孙掌握？ 童谣不遵循生活逻辑或形式逻辑，但是她遵循诗歌的想象、跳跃逻辑和声韵逻辑，所以是“没有逻辑的逻辑”。本歌谣上半段，顶针的上下两句之间还有某些生活逻辑的关联，比如“过莲塘”和“莲塘背”，由莲塘的方位来连缀，“种韭菜”和“韭菜黄”，由韭菜的颜色变化来连缀；而下半段“较”的事物之间，“精-针”“眼-伞”“头-牛”“角-桌”“杆-盎”“口-狗”“尾-鸡”“髻-戏”，歌谣的思维完全是跳跃的并没有语义上的必然联系，一般人便以为是“七拼八凑”，其实不然，其间有语音的关联。如“精-针”的关联是“eng”（长汀话前后鼻不分，且一概读后鼻音），“眼-伞”的关联是“ang”（长汀话前后鼻不分，且一概读后鼻音），“头-牛”的关联是“ou”……正是这种语音关联，构成了歌谣的铿锵有致，和谐美妙的音乐效果，使得作品朗朗上口，易诵易记。这个时候，特别对于懵懂未开的儿童，说起来“落句（押韵）”就行，语义逻辑反而并不重要了。 但是歌谣的认识作用还是以“潜在”的方式保留着，她的“教育”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比如“秀才郎——骑白马”的荣誉感，“莲塘背——种韭菜”的田园美景展现，“针有眼”教你注意针眼及其作用，“伞有头”教你分辨伞的不同部位，“牛有角”教你注意牛的重要特征，“桌有杆”教你认识桌子的部件构成……还可以拓展，比如从“针眼”拓展为“针头”“针嘴”“穿针”，“伞头”拓展为“伞把”“伞面”“伞骨”等的认识。“拓展”固然是以后的事，但谁说不是念儿歌的时候打下的基础呢？就像儿童时代背李白“举头望明月”不知何故，初中时能在字面上理解是“思故乡”，而到了定居异地，多年未见家乡亲人，才能体会“举头望明月”的撕心挠肺的思念。孩子们对童谣的理解也是渐进的。小时候，只是觉得童谣“有趣”；成年、而且有生活阅历了，才滋生出对童谣的感动。 另一首《月光光》流传更加广泛。歌曰： 兜条凳子写文章。 趃得马来天大光。 （摘自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童唱岭南·客家童谣》） 这首《月光光》有一个滑稽的开头。虽然都唱“月光光”，但“照四方”——似乎一片光明之后，却急转直下，唱“四方暗”，还不慎“跌落墈”——又喜出望外，发现“墈下一枚针”，赶忙“捡得姐姐绣观音”。这首儿歌，仍以“月光光”起兴，接着却历经四个转折，形成跌宕起伏的旋律。这种开头，足以引起儿童的关注和兴趣。“观音面前一口塘”，差不多是观音画像的标配——她的莲花宝座是要池塘清水滋润的。有池塘便要养鱼，而且要养“八尺长”的大鱼——以上都合乎生活逻辑，以下内容则又进入跳跃的想象逻辑：鱼背“承灯盏”，鱼腹“做学堂”。这正是小小孩童孜孜不倦、刻苦夜读的形象，还应该是儿歌朗诵者的榜样。下两句重点在“兜条凳子写文章”，是教导孩子认真做功课了。只是“写得文章马又走”，似乎暗指孩子做功课不认真，会一心顾两头，以致“天大光”——即一整夜了，功课也还没完成。这已经含有批评的意思了，但只是轻微的调笑，一点也不严厉。 202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第15届全国运动会开幕式前有一个暖场节目。也叫“月光光”，但歌词只有两句话：“月光光，照四方；问老娭毑，哪块还系故乡？”分别用广府话、潮汕话、客家话反复吟唱，在粤港澳三角洲造成极其强烈的游子渴念家乡的轰动效果。这应该是对遍布全世界侨民、特别是客居东南亚侨民的辐射。作者不把“月光光”当作起兴物象，而是当作“举头望明月”的倾注着作者浓烈情感的意象去使用，也是一种创造。 二 山歌五首 （一）《十二月结（急，下同）》: 正月结，系（he5是，下同）新年， 亲戚朋友来拜年。 有钱人家吃酒肉， 没钱人家吃茶烟。 想起冇钱真可怜。
今天结了结明朝。 又结今朝没米放， 又结明朝没樵烧。
三月结，系清明， 家家户户祭祖神。 有钱人家猪羊祭， 冇钱人家斫半斤。 想起冇钱好可怜。
四月结，系立夏， 清早爬起结到夜。 结到猫嫲变猫牯， 结到生龙变死蛇。 样什（怎么）运气样地（这么）邪？
五月结，系端阳， 上家下屋啜（chue2喝）雄黄。 有钱人家雄黄调滚（热）酒， 冇钱人家啜滚汤， 啜嘞口凉心唔凉。
六月结，系食新， 上家下屋有钱人。 有钱人家有人敬， 冇钱人家狗跉敁（leng4teng4孤寂、躲一边貌）。 想起冇钱好苦情。
七月结系七月半， 别人烧纸来眏。 有钱人家烧香又烧笼， 阴阴阳阳一般般。
八月结，系中秋， 新亲老亲一下丢。 新亲老亲丢到了， 人到中年万事休， 手中冇钱赚得有。
九月结，系重阳， 上家下屋做衣裳。 有钱人家上身做个白毛缎， 下身做个毛璃光， 个衫服在哪方？
十月结，系立冬， 期期结撇三百工。 期期结撇三百日， 愁愁结结冇威风。
十一月结雪霏霏， 天寒日子又来嘞。 日哩结来冇火桶， 夜晡结来冇棉被。 想起冇钱好喫亏。
十二月结又一年， 上家下屋喊过年。 上家在介（那儿）托豆腐， 下家在介（那儿）蒸鱼圆。 喊妹样什（如何）来过年？ （长汀古城镇彭小英说唱，傅强辑录提供） 先解说“十二月结”的“结”——即纠结着急。长汀话有“巴巴结”，普通话有“劳心百结”。“结”与“急”语义上互相转注，即“结”就是“急”，“急”就是“结”。 歌谣《十二月结》从年头急到年尾，月月有节庆，却因为穷而逢节庆便着急。正月春节人家用酒肉待客，我只能用烟用茶。二月花朝节没米做饭，又没柴草炒菜烧饭；三月清明节人家杀猪宰羊，我只能斫半斤肉做做样子，愧对祖先。四月倒是没节，却是青黄不接，饥肠辘辘的时节，所以整天愁急，“结到猫嫲变猫牯，结到生龙变死蛇”——从物资有无转而进行急愁程度的极其生动、极具底层想象力的描述。“猫嫲变猫牯”“生龙变死蛇”当然是不存在、不可想象的事，而山歌唱的正是这种无可比拟的痛苦。五月端午节来了，突出调“雄黄”用酒还是用水，最妙的是末句“心唔凉”。凉水调的雄黄汤喝在口中，口凉，心里却愤恨得如同热汤煎熬般翻滚着。六月食新，即早稻收割，总算熬过了饥荒的季节。“做禾料”庆新的时候，有钱人家同时有了田租收入，当然被上迎下请，佃户们便只能孤孤寂寂度日；七月半中元节，最突出的仪式是给先祖烧香烧纸钱。有钱人家还要烧“笼”（又叫“箱子”），笼内装着纸质的衣物鞋帽、现代还有麻将手机，是给先人享用的。没钱人家就是三柱清香，先人活着时没能孝敬，死后也不能挥霍尚飨，所以唱“阴阴阳阳一般般”。八月中秋，如果有钱，给亲戚们送节、请大家过节、秉节，热热闹闹才是正理，但穷人做不到，只能把脸抹黑，还来一句苍白无力带苦笑的自我安慰：“手中冇钱赚得有”。九月重阳，凉风骤起，到了换衣添衣季，可是没钱人只能眼巴巴羡慕有钱人添置绫罗绸缎或毛皮衣物。到了十月，算起来只愁过了300天，还有60天要愁急呢，“这个日子怎么过呀？”是穷人们度日如年的悲鸣。十一月天寒地冻，白天没火笼取暖，夜晚没棉被蔽身，穷日子怎么熬呢！转眼十二月，又过年了，有钱人家“托豆腐”“蒸鱼圆”，轰轰烈烈备年料，“喊妹样什来过年？”的诘问，隐含着全年的辛苦和哀怨。整首歌真实形象地反映出贫穷人家生活艰难的状况，具有深厚的社会生活认识价值。这种歌属“苦情歌”。 我们还能听出这首歌里透露出的不平等的呐喊和愤怒。整首歌采用“我”和“别人”的对比写“我”的艰难和“别人”的阔绰。这不是眼红或羡慕，而是社会生产资料所有制造成的贫穷与富裕的不公、不平等。这种不平等又催生了马列主义所说的“阶级斗争”，也即后来的平民革命。 （二）老妹下河 老妹下河洗衫服， 目汁流到溪中间。 阿哥问我做甚西？ 一朵好花没人摘。 （《闽西情歌》·福建人民出版社·1954年3月初版 罗朝祥提供） 这首歌只有四句，却含蓄地表达了“老妹”想要出嫁的委婉意愿。山歌描述了一个特殊场景：“老妹”下河洗衣裳，这本是汀江河边靓丽的风景。可是“老妹”却在哭泣，于是引起“阿哥”的疑问：“为什么落泪呢？”又含蓄又大胆的回答是：“我这位好姑娘还没有人来提亲呢！”其实这位“老妹”在暗示“阿哥”：“不要错过，你快把我娶回家”。这位阿哥不会是个木头人吧？ 显然，这是一首火辣辣的爱情诗，而爱情诗是民间山歌的主体。 这首山歌还隐含了一幅绝美的人物风景画：平静如镜的江面，岸边一排天然的平面或斜面捣衣石，几个年轻的妹子正在挥舞着“浆槌子”浣衣，不远处是激起“哗哗”声响白色浪花的“滩花子”，岸边有斜插在岩石缝里又倒映在江面上的老樟树，几缕晨曦从树枝缝隙里透射出来。男孩背着鱼篓，女孩停下捣衣的手，斜脸望向男孩……，或许再在渺远的云天里点缀一对夸张的翻飞的蝴蝶？ 与这首山歌异曲同工的还有《卖花线》，歌曰： 男：担子㧡（kai1挑，下同）上肩， 走到呀人家边， 叫声卖花线噢。
女：担子㧡过来， 来搭（跟）你买噢； 剪一尺鞋面布， 做双绣花鞋呀。
男：担子放下来哟， 来问问你噢； 爹娘哟生下来， 共有几姐妹呀？
女：大哥你请坐噢， 我来告诉你哟； 爹娘哟生下来， 共有三姐妹哟。
大姐结了婚呀， 二姐定了亲呀， 三小妹就是我， （慢速）还在打单身哟。 （长汀童坊镇彭坊村民间艺人张廷玉《踩船灯曲谱》 陈日源提供） 歌曲采用了一男一女问答、对唱表演的形式，挑着货郎担的男角先上场，绕场一周表示绕村一周。到了民居边上，捏起嗓子高叫一声：“卖花线噢——”。 住在偏远村庄的七十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大概还见过“货郎担”，那是交通不便，商品经济不发达，物资非常匮乏的时代的产物，相当于“流动商店”或“小杂货铺”。今天，“村村通公路”，“村村有小卖部”，“货郎担”的职业就自然消失了。而七十多年前，“货郎担”在偏远山村是非常受欢迎的。村民们会推算和记忆“货郎担”前来山村的时间。“货郎担”摇着“咣啷鼓（两边挂两个小珠，晃动就敲击鼓面的儿童玩具）”一经出现，妇女们便围在担子周围，精心挑选自己所需要的缝衣针、缝补衣物的棉线、麻线、以及绣花用的各种彩色丝线，还有缝制汗褂、裤衩、鞋面、围裙……的小块布料。孩子们也围在担子旁边，因为“货郎担”上还有圆的、长条的糖。小小的圆珠糖一分钱五颗，又酥又脆的“屁（片）哩”一大张也只要一分钱。没钱？“烂铜烂铁烂锅生”都可以换，所以嘴馋的孩子日常就注意搜集那些破玩意。男人在“货郎担”上购买的东西相对少些，最多见的是烟丝或烟叶。在货郎筐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得避开其他男人，否则可能一下子被薅走一半，岂不心疼？ “货郎担”的生意做得很活，常常是按村民需要委托采购，送货上门。比如饭箪、饭捎子、斗笠碗、髻子络子、做纸的帘床等销路不大，山锄铁耫、锅碗钵头等铁件器具又沉重难挑。这些商品就可以定购，约定“下次带来”。 货郎走村串户，午餐常常要在半路解决。大多是自己带饭上路，饿了随便找一户人家讨口水就饭。老货郎人缘好的，常常可以找到固定的东家，吃饭住夜都不成问题。个别爱沾花惹草的甚至还能找到“相好”，此系题外话。这首《卖花线》的男主角应该是看上了前来买布料的女孩，而这女孩显然也愿意向货郎袒露心扉：“三小妹呀就系我，还在打单身呀。”大有“要是你喜欢，我就跟你走”的暗示之意。 《卖花线》最巧妙的也就在此，“三小妹”的歌唱完了，没有下文了，但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留下了美妙的想象空间：可能“三小妹”就此与货郎恋爱，并被他娶走了；可能货郎只是无意之问，便显得“三小妹”自作多情；可能“三小妹”家里没有男丁承接烟火，小货郎连人带货入赘“小三妹”家，成了小三妹家的顶梁柱。
（三）等郎妹两首 其一 等郎妹，真苦凄， 等到郎大妹老嘞； 等到花开花又谢 等到团圆月落嘞。 （《闽西情歌》·福建人民出版社·1954年3月初版 罗朝祥提供） 其二 十八姐姐嫁到三岁郎， 嘴咬灯盏手抱郎。 唔系眏（niang4看）你三代祖宗面， 一脚踢你见阎王。 （《闽西情歌》·福建人民出版社·1954年3月初版 罗朝祥提供） 比之《老妹下河》和《卖花线》，这两首《等郎妹》就凄惨多了。 “等郎妹”是极丑陋的旧俗，即家中尚无子，就抱养一女孩，作为生下了男孩以后的配偶，所以这种婚姻便一定是姐弟配。如果女孩抱养回家一两年就生育了男孩，这样的姐弟配大概还可接受。可事实往往是姐弟相差八九岁、十多岁，于是“等郎妹”姐姐就要先充当养育、牵带小朋友老公的角色。客家学者罗香林先生记录了一首山歌：“十八娇娇三岁郎，夜夜抱郎上眠床，睡到半夜思想起，不知是儿还是郎。”一直到男孩成人，可以圆房，“等郎妹”已经人老珠黄，姐弟双方，都难以找到婚姻的幸福，毫无人性可言的“等郎妹”陋习制造了无数人间悲剧。 “等郎妹”习俗产生在客家地区，为客家人所独有。产生这种旧俗的背景是： 1 宗族血脉延续的需要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多子多福”“子多势大”等观念根深蒂固。宗法制度下，在家族房份斗争非常严重的旧社会，一个家庭儿子越多越强大，才不至于被其他族人欺负。 2 维护家产的需要 旧时只有男孩拥有家产继承权，如果没有男丁，家产将被族人瓜分，所以有了男孩才能保住家产。读过鲁迅《祥林嫂》的人都还记得，祥林嫂丈夫去世，儿子阿毛也被狼叼走之后，她的“亲房叔伯”就要来“收走”房子。 3 出于经济考量 贫困家庭也往往抱养“等郎妹”。抱“等郎妹”是一笔长期的小额“投资”，养大的“等郎妹”圆房再不必花高额聘金。“等郎妹”八九岁就可以帮助干活。等不来“郎”，“招郎”可以传递烟火，出嫁还可以要回彩礼。所以“等郎妹”无疑是一笔潜在的资产。 4 女子社会地位低下 重男轻女是旧社会的传统观念，婚姻是女到男家使女孩在娘家地位低下。女孩打小抱给人家当“等郎妹”“童养媳”或者长大了结婚一概叫做“出嫁”，“等郎妹”的人格、尊严、幸福、人生选择……是全然不被考虑的。好像只是一笔必然又自然的买卖。 随着妇女地位的提高，社会风气的进步，脱贫家庭的增加，特别是“自由恋爱”写进宪法，成为社会共识，抱养女孩的现象或许还有，但抱来充当“等郎妹”的就悄悄地绝迹了。这当然是社会文明的巨大进步。 从上引两首山歌来看，第一首写哀怨，中心句是“等到郎大妹老嘞”；后两句“等到花开花又谢，等到团圆月落嘞”，是用“花谢”“月落”比喻，强化“妹老嘞”即青春已逝的悲惨结局。第二首毫不掩饰地写愤恨，所有的怨怼都倾泻在“一脚踢你见阎王”上。杀人的心都有了，足以表现苦大仇深。当然，这女子恨错了，“等郎妹”陋习罪不在三岁的小老公，罪在旧制度、旧习俗。包含她所感戴的“三代祖宗”，其实都是“等郎妹”恶习的帮凶。 （四）高度艺术化的两首山歌 1 死灾鸡 死灾鸡，死灾鸡， （见《长汀话词典》2023版 605页 张鸿翔提供） 很明显，这是一首表达山村女子不舍爱侣（丈夫或情夫）离去的幽怨惆怅之歌。她的“怨”泼洒在“死灾鸡”的诅咒上；她的心疼和爱，表现在“郎走夜路，一脚高来一脚低”的体贴入微的想象里。这个小小的生活细节，与著名的唐代金昌绪的“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异曲同工，一个诅咒“死灾鸡”，一个“打起黄莺儿”，都运用了“迁怒外物”的婉曲手法，将内心的情愫隐藏在对禽鸟的嗔怪里。这是“移情”修辞手法的巧妙运用。《死灾鸡》把对情郎的担心和疼爱迁移到对“公鸡啼鸣”的怨怼上，金昌绪则把“惊梦”的遗憾归咎于黄莺儿。平白如水的语言叠加巧妙非凡的移情修辞，更兼缠绵悱恻的情思，直该把《死灾鸡》置于长汀山歌的天花板上。 2 个生活冇人知 个生活冇人知， 身上着个百块衣， 四川蚊帐浙江席， 石城枕头山东被。 （见《长汀话词典》2023版460页 张鸿翔提供） 这首山歌是运用谐音修辞的典范。“冇人知”好像是要“藏富”。你看——穿的“百块衣”——价值高昂；还有蚊帐产自四川，席子产自浙江，枕头来自石城，被子来自山东，听起来好像都是豪华名产。其实，“百块衣”是补丁摞补丁的“百衲衣”，“四川蚊帐”是四壁穿孔的破蚊帐，“浙江席”是“结光”，即“背贴光板”，根本没有任何垫的。“石城枕头”是“石（头）成（当作）枕头”，“山东被”是“衫顶（dong1蒙头）被”。其衰苦生活情状用华丽的词藻来描述，隐藏着无尽的凄凉。我们听到的，是歌者自我解嘲的苦笑。
笔者凑热闹，也写了一首山歌，词曰： 热头个一出啊，天大光噢， 二十个小哥啊，上山岗噢 倒下个一篼啊，老黄竹噢 做桁船竹篙呃，丈八长噢 竹篙哦撑下，潮州府噢 玉扣个较盐，有来回噢 小本个生意，博小利噢 安家个过日，就做得噢 哟——喂！ （加副歌童声念白《月光光，秀才郎》） 歌谣分两段，都以“热头一出天大光”起兴，歌声一起，即推出一幅热烈的、生机勃勃的背景画面，烘托宁静祥和又欣欣向荣的生活愿景。歌谣设计了两个人物，一位“二十小哥”，一位“十八细妹”，都是年轻人，代表奋发努力、创造美满新生活的希望。两个年轻人各有一段生活行为的简笔画似的点染。男孩砍竹、做船篙、下潮州做生意，赚钱养家活口；女孩在家协助父母，招待往来客商。这都是上百年前的生活记录。那时候，“下河生意”是汀州城乡许多人的谋生手段。最不济的，凭自己一身蛮力，替船主打工，吃住在船上，挣一份工钱。略有资本的，或合租一条船，合股采购下河物资，有的物资可以自备。比如贩运大米，可以买谷子回家砻，糙米送到龙岩潭上游的水碓寮碓白。这个水碓寮规模较大，有四、五十眼碓臼。水是从跳石桥下引来的，那里从河中央开始向北岸筑了一条斜斜的拦河坝，分出一股河水为水碓提供动力，如同四川都江堰的分水渠。所以在水碓碓米工钱很低，通常由管理员挖一铁勺带糠米抵扣。合股生意所得利润按股资分成；有的兼任船工，便又多一份工资。更有资本雄厚的，自己养了一条、两条、几条船的老板，自己组织货源，顾请账房先生和船工，满载土纸、山货、米谷等下水，返回时采购食盐、布匹、京果、洋货，供应汀州本地以及瑞金、石城、宁都等地需要。从生意的经营心理来看，大家都想发财，但笃信“富贵在天，发财有命”；何况汀江航道，多有凶险，所谓“铁铸艄公纸做舟”。固然是多投入多挣钱，但也多担风险，倒不如平平安安，赚多赚少，能够养家“就做得（就行了）”。这份心理，听起来似乎满足于小富即安，不思进取，其实不然，实质是求“稳”，求“安分”，是绝不贪婪的表现。特别像这位小哥，是山里刚露头的蒿笋，没有任何依傍，但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达成安身立命、过上安稳生活的目标。俗语说：“阎王载正三角米，唔怕天光早爬起”“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信奉自然天成和宿命，这是大多数汀州人家那时候的非常朴实的共同心理。汀州人家不好高骛远，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哪怕到今天，也还有积极意义。 第二段的意象是“细妹采茶”。“细妹”是谁呢？她招呼“四方来客，屋下坐哦”，看来是一位开客栈的。旧时汀州以城关为中心，辐射汀州八县以及与长汀毗邻的江西赣南各县的驿路可谓四通八达。沿途稍大的村庄，都有大小客店供往来客商住宿打尖。在离城半天、一天路程的隘口或山岭下，客店就特别需要。比如东路的小村庄“七古树下”，离城约25里，再往西北走，就是篁竹岭（修竹密布）、屙屎岽（形容其高其陡），西边的山岭下是瑞金的日东乡，全程30里山路兽蛇出没，匪盗横行，无一人家。如果半天走不过篁竹岭，势必要在七古树下住宿。日东过来的走了半天山路，也要有吃饭歇脚的地方。 饭店里，通常还是“新闻发布中心”，比如七古树下的客店，起码可以打听两件事。第一，“有冇十一哥？”“十一”叠合即“土”，讳指“土匪”。兵荒马乱的时代，道路安全是往来脚客最为担心的事。店家说：“吂曾知（不曾听说）”，可以放心上路；要是说：“有风（有传说）”，就要警惕；要是“风大（土匪经常出没）”，便不敢冒险。第二，店里市场信息灵，昨日及近前几日的大宗物资价格老板多有了解。比如行情：“滑佬（食油）跌价”“啄佬（稻谷）起价”“内佬（猪肉）卖唔动”；比如价格：“张飞（黑豆）几多一十？”“挂须子（挂面）城哩比新桥贵得几多？”……客商预知价格，可以心中有数。 山村客店面向不同住客，一两眼单间、双人间收费稍高，只有贵客才住得起。一般房间两张“鸭子床”睡四个人。租住率最高的是通铺，一溜木板，稻草上铺草席，睡6—10个人，一夜费用几个铜钱。洗浴水锅楻里杀猪都够，免费自取。伙食钱另算，一般也就酸菜、萝卜，米饭，极便宜的。 脚客不单独行路，一般都会凑成三个人以上集体行动，为的是互相好有个帮衬。比如推“鸡公车（独轮手推车）”的，遇到上山，一个人推不动，就要两个人配合，一人前面拉，一人后面推。推上山一辆，再下山推第二辆。老脚客的伴大多是固定的老朋友，他们住店也都找熟悉的、“住惯”了的店。店家老板为了维护自己的生意，也一定是尽力提供又好又便宜的服务。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及以前，长汀城里乡下大多数普通家庭还有烧“茶叶汤”，也就是“擂茶”。据说擂茶是当地土著畲族人传给客家人的，比较可信，因为中原广大地区都没有擂茶的做法。那时候擂茶是“以茶当酒”的，因为没有粮食酿酒，用擂茶待客比白开水、清茶汤总好些。擂茶的工具主要是擂钵和擂茶槌，擂钵是特制的、内面带齿的陶器；擂茶槌通常用茶树或水淋子树杆制作，必须无毒而且坚硬耐磨。擂茶的材料最基本的是现炒的黄豆、茶叶及少许盐以提味，讲究点的添加油爆米饭干、肉桂、几滴香油。制作也很简单，先炒香黄豆、茶叶，置于擂钵内，用擂槌沿擂钵周边划几遍，所谓“三下擂槌四下粉”，接着冲入滚烫的开水，加炒过的盐即可。这种茶叶汤虽不如蛋汤、紫菜汤“高级”，但简单易行，消暑解渴，对挑担走远路、出过大汗的人特别滋补解乏。用现代话讲，叫：“补充电解质”。 姑娘上山采茶，是他们家热情待客的侧面体现，动人的还是末句“赚到铜钱转来嫽”。因为姑娘心眼好，首先，她企望并祝福大家都“赚到铜钱”，同时，她热情邀约大家“转来嫽”。这份情意，让人感到无比温暖，无比眷恋。这就是客家人独有的“客情”。——这份情感是怎么来的？我想是长期沉淀的结果。遥想“八王之乱”“五胡乱华”的时候，“安史之乱”“黄巢起义”的时候，“靖康之变”“金人劫掠”的时候……中原难民筚路蓝缕来到闽西，求取一寸安身的土地，得有多难呐。对于先入为主的当地人，在他们面前讨生活，不至于求爷爷告奶奶，也一定是低声下气，笑脸相求的。客家人必须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与所有居民搞好关系。客家俗语说：“秆扫唔趃（de5赶走）笑面人”，你笑脸相迎，与人为善，就算泼妇，也不会用扫把赶走你的。客家人在客居的条件下，只有热情待人才能立足，年长月久，成了刻进客家人心眼里的宝贵的精神品质。 品味这两段曲子，包含着丰富的生活内容，虽然已经是上百年前的历史画面，但还是余味无穷，一些积极因素，还值得继承和发扬。
2026.1.15 棠棣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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