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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傅翔《我的乡村生活》书稿(长篇自传体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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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4-7 16:49: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的乡村生活
傅翔   著

第一章  序言或自传的理由
第二章  生与死
第三章  外婆
第四章  还是外婆
第五章  春天,迷路了
第六章  心中有个秘密
第七章  还有个秘密
第八章  清晨
第九章  爷爷和三个奶奶
第十章  纵火者
第十一章  上学去
第十二章  乡村女教师
第十三章  春天与一点补充说明
第十四章  学堂里的事情
第十五章  学堂里的事情(续)
第十六章  月夜
第十七章  童年的狂想
第十八章  同桌的女同学
第十九章  放学路上
第二十章  苦难
第二十一章   苦难的概念
第二十二章   腊月
第二十三章   年关
第二十四章   猪的嚎叫
第二十五章   动物纪事
第二十六章   鸭和草
第二十七章   关于尿床
第二十八章   学校里发生的一些事
第二十九章   学校外发生的一些事
第三十章   童年琐忆
第三十一章   捉蜻蜓
第三十二章   少年
第三十三章   泥鳅的故事
第三十四章   鱼的故事
第三十五章   夏天
第三十六章   话剧与课堂
第三十七章   早熟或者初恋
第三十八章   小镇
第三十九章   大哥的婚事
第四十章   姐姐出嫁了

另一链接:http://www.21red.net/novel/novel.asp?aid=4554

[ Last edited by fxfx1972 on 2005-5-12 at 22: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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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6:52: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序言或自传的理由

    “除非是个太令人作呕地偏爱自己的人才会不知羞愧地为自己作传。”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这样说的,但他在《少年》的开头却忍不住“急欲一吐为快,坐下来写我初登人生舞台的那个故事”,接着又说,“其实我不写也行”。如此矛盾的话竟出自天才小说家之口,可见自传确实不是随便能够写的。与陀氏的犹豫不同,托尔斯泰则旁若无人地开始他童年家庭教师的刻画,甚至显得刻板与冷漠。“我十岁整生日那天,收到了一些那么美妙的礼物……”作家是这样开始引入故事的,而一进入故事,他便也和陀氏一样用自己早已不存在的记忆去想像,去臆测当时的景象。这种客观、全面的叙述自然有它难以尽述的优点,但它的这些优点却让我对那个人产生巨大的怀疑:难道那些事情是真的吗?那个人以前真的那样吗?带着怀疑以及这种客观的叙述导致的阅读的痛苦,我终于不能卒读,更无法了解托尔斯泰及陀氏的童年、少年生活。
    实际上,一旦陷入到那种客观、全面的叙述,我们自己就像摄影师一样进入了虚假的想像与臆测,甚至花费了太多的笔墨在无关紧要的场景与对话的制作上。关于这点,可以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上找到最为有力的佐证。刚开始,普鲁斯特就陶醉于自己的世界,他童年时那床上的思绪与心情堪称绝笔,可是一到“伊万家”那边,他就开始写别人,甚至不管别人是否与自己息息相关。他讲“伊万家的故事”讲得很好,但我们却失去了普鲁斯特本人。也许,只有卢梭一人做得令人较为满意,只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了《忏悔录》的伟大与不朽。卢梭确实是非同一般的,他的自传也确实是他自己的。书中的每一句话是他的,都是与他息息相关的。也正因为真的是他的,因此也就成了大家的。虽然卢梭在一些事上也可能存在些微的保留,但这不影响他讲述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卢梭一开头就说:“我现在要做一项既无先例,将来也不会有人仿效的艰巨工作。我要把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这个人就是我。”又说:“不管末日审判的号角什么时候吹响,我都敢拿着这本书走到至高无上的审判者面前,勇敢地大声说:请看!这就是我所做过的,这就是我所想过的,我当时就是那样的人。不论善与恶,我都同样坦率地写了出来。我既没有隐瞒丝毫坏事,也没有增添任何好事,假如在某些地方作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修饰,那也只是用来填补我记性不好而留下的空白。其中可能把自己以为是真的东西当真的说了,但决没有把明知是假的硬说成真的。当时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写成什么样的人。”
    像卢梭一样,我渴望达到的就是这样一种真实,虽然真实往往并不可爱。卢梭曾经批评过写自传的人“总是要把自己乔装打扮一番,名为自述,实为自赞,把自己写成他所希望的那样,而不是实际上的那样”。基于此,卢梭对蒙田就颇不以为然,他针锋相对地提出了一个哲理性的警句:“没有可憎的缺点的人是没有的。”无疑,这是一句无法抗拒的真实。实际上,每个人只要写出了自己的真实也就达到了人类的真实,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作家只要把自己毫无掩藏地暴露在读者面前也就够了,而根本用不着杜撰那么多无用的别人的故事。在我看来,作家正是缺乏真诚与勇气才把自己如此真实的一面移花接木于虚构的主人公身上。从这点上说,我正是因为不满于这种现状才决定写自传的。我相信这不是卢梭自传的简单重复,恰恰相反,我希望这是对卢梭自传的某个角度上的补充,甚至是卢梭自传所不能企及的某种勇敢与真实。
    从另一角度上说,我写自传还源于长期以来内心的一种渴望。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如果我蓦地想把我从去年以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毫无错漏地全部记述下来,那是由于内心的需要而想这样做,因为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使我感到如此惊讶。”确实,人是由于经历使自己明了自己的为人与可怕的内心世界。我想,人最可怕的不是行为,而是心理。行为往往是丑恶心理的面具。因此,我不赞同陀氏认为“把我的内心世界和感情的艺术描写带到他们的文学市场上去是不光彩的、卑鄙的”的极端看法,恰恰相反,我认为只有内心在真实地展示着一个人的世界,而靠行为的客观描写是极为片面的。
    基于此,我的自传将尽量不用那客观的、全面的、极为有害的照相式的叙述,因为那种客观在我看来恰恰是最大的主观与片面。正如俗话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既然如此,描摹别人的言行(即使再细微的言行)又有什么益处呢?巴尔扎克已经做得天衣无缝了,但那是什么呢?我们看到的都是一种简单类型的文学形象,不是一味地坏,就是一味地好。同理,一味地猜测别人(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又有什么益处呢?难道我们对别人的了解会超过自己吗?谁能保证作家不会失真呢?
    不用说,自传是最直接了解人类心理活动的一种方式。正如卢梭说的,他的自传“可以作为关于人的研究(这门学问无疑尚有待于创建)的第一份参考材料”。确实,如果写自传的人没有考虑到这一层面上来,那他的自传便显得极为可疑,人们就不禁要像陀氏一样发问:他究竟为什么而写作了这么多年?而我们就要问:他为什么写自传?
    从这意义上说,年轻人写自传为什么少甚至没有且不被重视就可以理解了。因为写自传的人理所当然地被理解为功成名就或者饱经沧桑的老者,因为他们或者拥有可以炫耀的功名,或者拥有丰富的历史演变的故事。正是因为人们都把注意力集中于此,因此自传自然是要变质的。实际上,这种自传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而这种自传恰恰成了真正的私人的东西。它大不了是一种私人档案记录,让别人翻翻就已经是侥幸了。毕竟,历史故事有历史去评说,而功名发迹史也会有小道消息去流传。
    还可以从一种角度上说,我之所以要在这样一个年纪写自传是因为我无法保证以后我会继续这项工作。正如陀氏所说:“我知道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现在不写,往后再也不会坐下来写我的自传,即便活到一百岁。”对这句话,我感到一种奇妙的亲切,确实,如果我在这样美好的时间不把自己的过去好好总结思考一下,那我想,以后我是不可能坐下来写自传的。毕竟,我们谁也无法保证明天我们是否健康地活着。更何况,像陀氏一样,“我不是抱着和别人一样的目的,也就是不是为了博得读者的赞扬而写作”。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和陀氏一样,以这一点为理由原谅自己坐下来为自己作传呢?

[ Last edited by fxfx1972 on 2005-4-7 at 17: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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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6:53: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生与死

    自传照例是要从出生写起的,虽然每个人对自己出生时的情景都一无所知。有的人会杜撰他出生时的感觉,仿佛他是神。实际上,人在会说话之前都是不大可能有记忆的,因此,当一个作家在写他幼儿时对母亲乳房的感觉时,我就觉得那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不管他写得有多美妙,我都以为那是一种欺骗。
    我自然无需杜撰任何我出生时的异象,因为任何异象的出现都不外乎往自己身上贴金。更何况,那都是道听途说的神话与传奇,而非自己亲眼所见的奇迹。我确切知道的是,我生于农历1971年腊月初一那天,至于确切的时间却连我妈也记不清,只说好像是傍晚。显然,在此我就大可不必穷根究底地找出一个于占卜有利的时辰来,因为,人生来怎样就是怎样。
    后来,我渐渐知道我所在的是福建西部的一个小村庄。村庄位于群山环绕之中,当时人就不多,现在也不过一两百人。有时,我为我来到这个偏僻的村庄感到很迷惘,我弄不明白这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也许,只要换个名字,我就不是我了,而成为现在的另一个人。在我母亲和族人的眼中,我的降生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人,是宗族衍续的一员而已。而这并不是我现在认识到的某种意义上的我。确实,出生时我只被看作宗族家庭繁衍的一分子,是和别人没有区别的简单的叠加。在相当大程度上,那个村庄或那个宗族又多了一个人,这才是我出生时的确切含义。
    名字说到底只不过是一个符号,它强加于我头上时,我就成了一个特定的带上标记的人。然而,就是这个符号可怕地把我与别人分别开来。本来,我完全可以偶然地成为带着另一个符号的那个人,但我却被最初的符号固定终身。别的符号即使出现也要服从于这个最初的符号了。
    这件可怕的事实使我想到蚂蚁的生活。当我看到一只只蚂蚁忙碌穿梭时,我便禁不住想: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吗?要知道,看它们的样子,它们也在交流,也在打招呼。如果说,它们仅仅靠气味得以辨别不同的伙伴,那么我们人类不也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辨别每个人的差异吗?为什么非要强加一个名字这样的符号呢?更何况,我们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个符号就是我们呢?难道就不会是别人吗?或者说,谁能保证我不会是另外一个符号呢?
    曾经有不少人被这种符号化的生存弄得狼狈不堪。特别是在严格使用证件的场所,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曾经有一位教授带着自己的身份证去取稿酬,但邮局的人硬是不相信他就是身份证的主人,原因是照片看起来不像他,倒是另外一个人。这下显然让教授手足无措了:自己的身份证并不能提供是自己的证据,恰恰相反,要反过来提供身份证是他自己的证据。无疑,这简直就与法院把每个人抓起来而让他们提供没有犯罪的证据同样艰难。
    确实,人一生下来就面对着这样一个毫不讲理的世界。我们一直也都不知道我们来到这个世间干什么。生下来时,我们只被看作是接续香火,随着年龄的增加,我们又都被各种各样的欲望所劫持,又被认为要光宗耀祖,要拼死拼活地求名求利。终于有一天,我们也繁衍了后代,我们又同样落入了为儿孙创建家业的命运。等到儿孙自立,我们又都垂垂老矣,等待着与出生一样重大而又毫无意义的死亡。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生与死是一对多么亲密的朋友!没有死就没有生,而没有生自然就没有真正的死。人一生下来就朝着死亡一步一步迈进,这对于生机勃勃的儿童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嘲弄。也只有在这样的思想背后,我们才会发问:什么是生的意义?如果我们仅仅为逃避死亡而生,那么我们一生的意义注定是贫乏的;而一旦我们都能够向死而生,我们人生的意义就将充分得到肯定。
    死是要面对与正视的,正如“祸福相依”的道理一样,生死也是密不可分的。正是因为伴死而生,我们知道了生的可贵,也知道该怎样最大限度地实现生的意义。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谈死色变,甚至于逃避死亡。我曾见过无数的人,包括绝大多数的老人,他们都不能和我一样亲切地谈论死。实际上,死亡之神随时都可能降临在每一个脆弱之躯,或者在身边,或者就在自己头上。因此对于我而言,谈论死与谈论生没有什么两样。
    我想,生与死是平衡的,福与祸也是平衡的。有时,生多于死;有时,死多于生。生多于死时,我们往往不容易面对死,因为被生的繁华景象所蒙蔽。就像处在太平盛世的人们,要他们突然面对民不聊生、吃不饱穿不暖的饥饿景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也就往往出现这种状况:骄奢淫逸的人们被突如其来的灾难立马击倒。这种几乎彻底的失败并非源于灾难的难以忍受,而是源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却要面对突然降临的灾难产生的绝望。显然,灾难是可以忍受的,而绝望则非人能忍受的重担。
    相对生多于死的景况,死多于生的时候也并不少见。在这样的时候,人们往往因为天天面对死而导致了强烈的生之欲望。从重获新生的生者看来,我们往往失望地看到他并没有很好地珍惜由死而生的宝贵经历。由此,我就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他真的向死而生了吗?亦或仅仅经历了死而生呢?他到底战胜了死亡没有?不用说,这种由死而生的生者只不过是靠着本能得以侥幸生还的怕死鬼。他只不过是逃避了死亡的生者,而非真正向死而生的人。
    向死而生是指心灵上的,而不是经历上的。它不是肉眼看见的,也不是身体经历的,而是心灵面对死亡向着死亡的生的出现。只有这样的生才是真正的生,是有意义的生。
    出生在某种意义上并不是真正的生,因为对于出生而言,那时的他一无所知。我也不例外,我并不知道我周岁前的任何情况,我对此的记忆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我最早的记忆似乎源于断奶时的嚎啕大哭与急切想见父母时的心情。那时,我在外婆家,我依稀记住了在木楼上被外婆高高地抱在怀里,张望河对岸公路上偶尔出现车辆的情景。哭声在这样的时刻总是时断时续。外婆似乎在骗我说,爸妈就在车上来接我了,于是,我便开始目不转睛地看停下来的汽车与走下来的人。可用不了多久,我就被骗去数过往的汽车了。在我又想起爸妈哭起来时,她就用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哄我,或者抱着我到街巷上到处逛,于是我很快又被新奇的事物吸引了,从而暂时忘却了爸爸妈妈。
    据说,我是二、三岁时断奶的。我感到惊讶的是,当时别的许多事情我都无法回忆起来了,却独独留下了等待爸妈时伤心而今却倍感温馨的场景。也许,在幼小的心灵里,只有爸妈的爱才是刻骨铭心的。而对于我这个很小就没有什么温暖的母爱的人而言,外婆的怀抱与一言一行中透出的慈爱就显得格外真切了。
    需要说明的是,我生在一个相当贫困的家庭。在生我之前,我已经有了两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他们之间都分别相差二至三岁,属于那个时代典型的自然生育。而在我之后,又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妹妹迟弟弟好几年,她一出生,计划生育便在这个偏僻的山村真正实行起来了。那时,已经是八十年代初了。
    由于家庭人口多,靠耕作养家糊口的父母的勤劳自然就无需点缀,而幼小的我所能享受到的母爱自然也就弥足珍贵。幼时的许多时光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因此,外婆一直是我心灵深处最难以忘却的人。而一想起她,我就充满了无限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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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6:54: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外婆
      
    外婆是那个能让我一回忆起就感到悔恨的人。在我小时,她是一心要把我拉扯大的那个人,是那个用无数细微的尽可能做得到的关心体贴我的人。而在我大时,她则是那个又聋又不太会说话的人,是那个很少见到她那有用的外孙的人,也是那个很少得到外孙照顾与好处的人,而在外孙真正想到要尽孝心的时候,她又是一个早已不会享受行将入土的麻木的老人,或者干脆就是早已入土为安没让外孙知道的那个人。
    我的外婆注定是个可怜的人,我不知道她的一生到底尝到了什么幸福。她有的是一双粗糙干裂的手,这双手在幼小的我的心里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我一想起外婆就要想到它。小时候,是它抱着我起床,是它为我穿衣穿鞋,是它为我不知疲倦地挠痒,也是它,为我一口一口地喂食。我感到惊讶的是,那种一举一动在冬天的晨光中依然历历在心,它那暴突的青筋与年老的松软的皮肉依然可感可见。
    在记忆中,外婆没有责备打骂过我,不像我奶奶,我清晰地记得她几次提着树鞭子追我的情形,甚至于一次梦中还因梦见被奶奶打而半夜啼哭起来。外婆性情温和,现在想来该是极度的谦良,不然,怎会没有打骂过我呢?
    从我知道外婆起,我就没有见过外公。只见过外公的弟弟,我叫他“二公”。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外公是一个消失的人,他在国民党抓壮丁时顶替了弟弟的名份,因为外公认为自己识字懂点文化,而他弟弟则没有结婚也没有文化。这样看来,我外婆是年纪轻轻就开始守寡。
    我“二公”是个嗜酒的人,自我知道他以来他就没有离开过酒。由于外公自充军后就再也没有音讯,因而我外婆就带着儿女和二公二婆一家过,一直到儿女大了分家。
    也许是由于后来都没有再生育,而她自己的儿女又已长大成人,因此我外婆才有时间来抚养她的外孙。她几乎是不辞辛劳地帮着我妈做了许多事情。有时,她来到我家一住就是一两个月,只到我妈比较闲了才走。由于我家兄弟姐妹多,因此这种帮助就显得格外亲切感人且重要。
    我一直在想,我出生于贫寒之家却没有感到什么苦难,这也许是与外婆无微不至的呵护息息相关的。就像一只母鸡用羽翅遮蔽雏鸡一样,虽然有大风大雨,但那荫蔽的温暖与安全却总是主要的。确实,这种爱护对于幼小的心灵来说是何足珍贵的啊!
    可叹的是,随着年纪渐渐增大,我却越来越不爱外婆了。我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包括对女孩子的关注一天比一天加增;我开始有了我的秘密与梦想,有了我的渴望与方方面面的成功;而我的虚荣也在教唆我逃避家庭的寒酸。在这样的时候,外婆和爸妈一样离我日渐远去,他们变得那么遥远,以至于仅仅是过年时压岁钱的付出者。
    读书让我加增了知识,而知识则让我背叛了外婆与父母的爱。是知识扩大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加深了我们之间的代沟。每当想及此时,我心中就充满了无言的痛楚。
    我一直在想,也许知识就是横亘在孝心与关爱上的一条荆棘,它刺穿的是我滴血的良心。多少年来,我是怎样从外婆身边匆匆而过,甚至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留给她。看着她那充满喜悦与关切的眼睛,她那欲言又止的犹豫,还有她送别时那苍老的身躯与眼中渐渐消失的光芒,我就知道我再也无法赎回这何等可悲的过犯了。
    我确实并非有意要伤害那颗善良而充满期盼的心。我想做好却总是做不好,我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为什么?还没去时,我总是对自己说:“好好地待外婆,和她多说说话”,可一面对外婆,我却看到了一条深不可测的沟壑,仿佛鲁迅与闰土之间的那道墙。我已无法像孩提时一样和外婆亲切自然地说各种各样的话了。
    我知道这是我的过错,因为外婆仍和以前一样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也依旧和以往一样热切地想关心我,想问我。是的,外婆没有变,变的是我。是我变得让她感到了距离,感到了无法再过多地问这问那,像孩提时一样抱在怀里,搂在跟前。我终于发现了她那欲言又止的眼睛的犹豫,也终于看到了她那又不知往何处放的布满沟纹的手。如果说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神情让我心灵无法安宁的话,那么,那双簇拥着空白的微微颤抖的手就简直令我心碎了。
    确实,那时的我已经是大学生了,是个了不起的到过都市见过世面的人。我怎么还会静静地坐下来,把脚和外婆的脚一起放在一个稍大的“火笼”上,然后用一块布罩起来烤火呢?而我又怎么会坐在“灶堂”前的矮凳上,高兴地帮外婆用那条滑溜溜的拨火棍烧火呢?
    人是何等容易忘本啊!虽然我们都不愿意做个忘本的人,但我们又都自然而然地成了别人心目中忘本的人。
    说到底,本就是根本,是我们人之为人最初与最后的善良与公义啊!没有义,人就是可怕的人,是处在罪恶过犯中的人;而有了义,也就有了最为重要的善与爱。善良、诚实的美德是什么时候从我们身边悄悄溜走的呢?而爱心又是什么时候从我们内心渐渐消褪的呢?多么可怜而有限的爱心、诚实与善良啊!
    我清楚地记得小学成绩单上年年都有的“为人诚实”的评语。也许可以这么说,小时候的我们都是在诚实中长大的。可如今我们都在做些什么呢?到处是针锋相对的陷害与阴谋,是仇恨与你死我活的争夺,是权钱交易与名利场。每当看到这一切由于出卖良知与灵魂而导致的悲惨事例,我就多么悲哀地为他们惋惜:为什么,你们总要本末倒置呢?需要知道,正义与光明总是要照彻悖谬与黑暗的。
    我不由得要想到辛格,想到他的一个非凡的短篇小说——《傻瓜吉姆佩尔》。在这短篇里,这位杰出而伟大的犹太人是用何等奇妙的笔讲述那个傻瓜的一生的!其实,吉姆佩尔的一生就是善良与义饱受世俗围攻的一生。虽然倍尝讥讽与艰辛,但是吉姆佩尔以忍受与善良得到了最终的爱与光。他本身就是那个小镇上义与光的化身。
    托尔斯泰说,意识到自己的善良,这远比二加二等于四更重要。确实,当我们忘记根本走入无止境的欲望时,提醒自己的良知是多么可贵与重要啊!
    外婆是一辈子都勤俭并充满爱心的人。从她那里,我学习到弘德和制怒;濡染了虔诚、仁爱和不仅戒除恶行、甚而戒除恶念的品质,以及远离奢侈的简朴生活方式;从她那里,我也学会了忍受劳作、清心寡欲,不干涉他人事务和不轻信流言诽谤。像古罗马帝国的帝王兼哲学家奥勒留学到的一样,他的高贵与忧郁是多么深刻地敲打着千年之后的我的心啊!
    外婆最终还是去了,离开了折磨着她的病痛以及那间潮湿而昏暗的木房。去世前一、两个月,我看到了她,但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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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00: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还是外婆
      
    我实际上有两个外婆,前面讲的只是其中一个,她是我妈的养母。生我妈的母亲就是我现在要提到的这一位,她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外婆。由于我妈的养母与我家有着更亲密的往来,因此在我印象中,特别是童年的记忆里,我的外婆便更多更直接是一个。
    虽然生我妈的外婆也对我同样好,但在童年的记忆里,她的形象却远不如另一个丰满。回忆起来,我几乎只记得她给我压岁钱总比那个外婆多。而正月的我之所以还勉强愿意到这个外婆家,原因也似乎就在这一点上。因为说到底,这个外婆家并不好玩,不仅缺少伙伴,而且外婆也很忙。
    外婆那时在乡粮站专门做饭,每天一大早,我就会被她窸窣的起床声吵醒。她先是划亮一根火柴,很准确地点上煤油灯,接着穿好衣服,坐在床头,顺手把挂在蚊帐勾上的那串佛珠取在手里不停地捻,一个挨一个地捻着,嘴里还念念有词。有时,我一醒来就正好看到这副情景,我睁着大大的眼睛,被这副景象弄得睡意全无。外婆这个时候是非常安详的,由于她始终闭着眼睛,我可以尽管打量着她的表情。一旦外婆有停下来的迹象时,我便赶紧闭上眼睛,顺便转个身。这时外婆就起来了,她帮我摺好被角,悄悄地爬下床,又开始跪拜案桌上的观音了。
    她仍旧先划一根火柴,火柴总是“哧”地一声很响,也很亮地照到我眼前。她先点燃那对红蜡烛,小心翼翼地插放在那大大小小的瓷塑的神像前,然后再把一圈像塔一样的香点燃。这时,那圈香的袅袅白烟便随着一种极浓的香气飘过来,而外婆也开始在案前的蒲团上跪起来。她跪得很认真,仿佛一边思考一边下跪。有时,她只虔诚地跪三下;有时,她则一直跪,跪到她认为满意或者该去做饭为止。最后,我也许就又睡着了,但也许还迷迷糊糊地感觉着。因为房间很小,我不用看都能感到她所有的动作。每个细微的动作发出的声响都足以吵醒每一个警醒的人。有时,我妈也一起睡在大床上,她们在间隙里便会说上几句,但都是无关紧要的话。
    外婆终于要去做饭给粮站的职工吃。她点亮了一盏马灯提在手上,又把房间的油灯吹灭,然后轻轻地掩上门出去。由于做事慎密与不急不慢,我从来没有看过她出去后又很快折回来取什么的情景。
    随着马灯的亮光被门挡在外面,室内暗了下来,剩下神像前那星点的烛光在轻微地跳动。柔和昏黄的烛光夹着塔香的气息,我往往又昏昏入睡了,毕竟,窗外还没有放白呢。
    也许,我对这个外婆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这样的早晨了。不知为什么,这样的早晨老是那么具体,可能是重复得多的缘故吧。
    应该知道的是,我老家的习惯是要同时走完两家亲戚的。既然有两个外婆,那么就意味着要去两个外婆家。那时,我大伯家也有着同样的两家亲戚,我大婶是和我妈一样命运的人。我们两家便经常邀在一起走亲戚,因为两家都有两个外婆在同样的两个地方。养我妈和养我大婶的外婆都在同一个乡镇的一个大村庄里,而亲外婆也都同在这个大村庄归属的那个乡镇上。如果坐车的话,那么这个大村庄总是先到,而再往前5公里才到那个乡镇上。
    比较经常的情形是:我们往往先在大村庄的外婆家住上一、两天,然后再走路到小镇上的外婆家住上一、两天。我记得我在那个村庄曾经有过许多小伙伴,他们会玩数不清游戏。更高兴的是,那里有许多喜欢我的大姐姐、小姐姐,她们总会给我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可以这么说,小时候的我总是乖得令人怜爱,毕竟,听话又诚实的小孩总是讨大人喜欢的。
    虽然穷,但小时候的我却长得胖乎乎的招人喜爱,这点可以从大小姐姐们那里得到印证。我也依稀记得被她们带着到处转的情形。她们似乎都乐意以拥有我为荣,因为在印象中她们总是争着把我抢到她们的阵营。也许,那时的我是傻得可爱,不然,我怎会讨她们的欢心呢?
    或许,这一切都仅仅因为我拥有两个小姨,她们姐妹俩长得活泼而美丽,所到之处总是惹人眼目。她们对我很好,也很乐意带着我玩。大概就是这个缘故,一直到大学了,我竟弄不清楚她们就是我姨姨,还老是直呼其名,以为是姐姐呢!
    她们那时不过大我几岁,由于老爱笑,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我也往往被感染得欢快起来。也由于她们在小伙伴们中极为优越的小公主一样的地位,我也不必担心会被别人欺负,相反,我几乎所向披靡地获得了大伙们的好感与接纳。大家都乐意跟我玩,虽然我往往不够活泼与好动,但他们都乐意耐心地教我与引导我。可以说,在这个村庄,我得到的童年的快乐是最多的。
    我外婆家就是这样给了我难以磨灭的记忆。村庄里的石阶路是纵横交错的,踩着那一条条狭长的鹅卵石路,还有那古老的青砖瓦房构筑而成的小巷,我就不由得回到了童年时代。那棵棵河边的古榕,又是怎样地诉说着一段段动人的传说呢?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回到外婆家,但我却深感再也回不到童年,回不到那个如诗如画的年代与记忆。曾几何时,那一条条小巷都留存着我数不清的游戏与记忆;曾几何时,那条大河的竹筏上满载着我多少渔夫的梦想。多少次梦里萦绕,多少次踟躇小巷,追忆的痛苦却平添了热泪盈眶……
    时间不会因记忆拉长,故事也不会因追忆重返。遗忘的就永远遗忘了,这是人之为人的悲哀。
    有时,我会因遗忘而忘却时间的存在,但更多的时候,我却因时间的存在而遗忘曾经那么可贵的时光。存在因时间而确立,也因时间的飞逝而消失;没有永久不变的存在,那是因为没有一成不变的时间。对于我来说,没有存在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正如无法回忆起任何事情的某一阶段的童年并不存在意义一样。
    说到底,存在就是时间的复现。有了存在,也就必定有着时间;没有非时间的存在,也没有非时间的存在的意义。
    我能够追忆起的童年实在非常有限。我无法像大师一样用离奇的想像丰富那本身早已渺茫的印象。我们可以杜撰历史,但我们却永远无法返回真实。时间与存在都可以虚构,但真实却是虚构不来的惟一。
    看到大师的童年,我非常清楚那里包含着多少值得信赖的故事。那么多丰富而琐碎的细节到底是从哪里爬出来的呢?我深知真实是一件何等艰难的事情!假若自传也可以像小说一样用诸多的虚构如法炮制的话,那我们还能相信哪一种文学呢?
    也许,文学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离开自己的神圣殿堂,正像人类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伊甸园。我一直在想,伊甸园的描写是整本圣经中最清新简洁与最自然的,它比任何人能够想像的还要简单,其中原因也许并不在于人类缺乏想像,而恰恰在于它的真实。因为它要真实,所以它没有任何细节的杜撰,也因此拒绝了丰富而冗长的虚构。要知道,以人类的聪明与说谎的天才,人们完全可以制造出一个充满细节的极其形象的伊甸园,而且同样让它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确实,人缺乏的并不是虚构,而是真实;同样,我们的童年缺乏的也不是想像,而是真实。假若我们都能够做到“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的话,那我们的童年就该不至于像梦一样若隐若现,也不至于充满着那么多无聊而冗长的想像与虚构。
    想当然是害人的,虽然它也能够说出某种程度上的真实,但那种真实于我们则是无益的。就像我们把伊甸园的每种景象,日常生活的每种方式都描绘出来一样,那将是一种何等可怕又吃力不讨好的罪过呢!
    说到底,文学也要诚实,也要善良,也要我们人之为人的本真的需求。只有处在圣、光、义、爱的源头,文学才会充满力量,那是不朽的力量。
    我们真的不该迁就这个欲望横流的世界,更不该抛弃自己为人的本真精神。在人类社会一天比一天迷惘与困惑的今天,我们要保守那来自源头的清洁,我们要警醒祈求,我们要有足够的力量与使命做自己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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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02: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春天,迷路了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起把自己迷失的呢?当初,我们是何等清晰地知道自己存在!又是何等明了自己该做什么啊!
    我曾记得争着去外婆家时疯狂的哭喊,也曾记得被拒绝时关押在房间的绝望。那双哭肿的眼睛与那嘶哑的喉咙可以作证,我是多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意念啊!多可怜的年代,我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也无法得到满足!那时的我一定非常委屈,也非常难过。至今为止,我的神经每触及于此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与不幸的深切感慨。
    要知道,我确实没有理由得到别人的宽慰,我仅仅遗憾的是,小时的我为什么就没有足够的理解力理解家庭的困难?要是那时的我能够像大人们所期望的那样懂事的话,那我又何至于被关押在无人的房间里绝望地哀号呢?每当想到那漫长而可怕的哭声,我的心都不由得微微颤抖:没有人理睬,没有人解救,只有千倍万倍的愤怒与委屈。
    那颗幼小的心是何等固执地认定自己的方向啊!我曾经多么成功地在被放出来后又死命地追上了那个遥远的部队啊!在大人眼中,我该是把希望放弃的人,而在我的心中,每一丝希望都不能阻止我既定的目标。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毅力本身存在的力量,他们终于不得不让我同行。
    曾几何时,我们大大小小一行浩浩荡荡地走在漫长的征途中。我和堂哥、堂姐、堂妹,还有哥哥、姐姐都曾为着这样一个目标而连续奔走一个上午。我们用惯于劳作的脚走在公共汽车稀少的公路上。我们有说有笑,没有停歇。我们不敢撒娇不走,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那时,我们没有里程的概念,只知道朝着那个既定的目标使劲迈动双腿……
    现在想来,那是一种多美好的回忆啊!如今,有谁还能得到这样的磨练?整整四十多华里的路程啊!
    有时,我总觉得这种记忆有一种可怕的魔力,它似乎在召唤着我放弃现在奢侈的享受,也让我感到这种享受负面的威胁。确实,如今有了多么方便的交通工具啊,这是以前的我们不敢想像的。那时,公共汽车还不存在私人经营,更不存在什么私人轿车,有限的几辆大公共汽车拥挤不堪而且比什么都难以等待。
    由于定时的等待显得难以忍受,而且往往买不到车票,我们的脚便往往得到了锻炼。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就限制了我们的外出。那个年代的自行车就仿佛现在的小轿车,农村能够买来用的人家是很少的。即使买了,也是仅有的一辆,都被派上了运载的大用场。
    那年,我们两家大小一行上十人从村庄里的外婆家走路到小镇上的外婆家去。这段路对于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小事一桩。
    我们走在公路上,上午的阳光洒满大地,路边两旁的大树上有小鸟不停地啁啾。一条大河绿水长流,岸边的柳树发出嫩绿的新芽。田野一片新绿,金黄的油菜花更添了一层明媚的春意。我们说笑着,没有那个年代象征的痛苦。我们有的是一种活泼的快乐,一种单纯向上的激情。
    在我们有说有笑的行进中,我们用年龄的巨大差异取得一种别开生面的欢乐与和谐。我和堂哥不过七八岁左右,属于这个队伍最小的队员;剩下的是我哥哥、姐姐、堂姐、爸爸、妈妈、大伯、大婶他们。从这队伍看来,留守在家的就剩下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或者还有一个弟弟了。而大伯家也还留下一两个堂姐,还有一个堂妹了。对于共住一栋大房子的两家来说,留守在家的人依然有着一幅热闹景象。对了,千万别忘了还有一个监督得很严的奶奶,她会把留在家里的小家伙们组织得井井有条,各干各的活,保证谁也别想偷懒。
    那时确实是人多,家里几乎就没有过空房的情形。如今,一切都似乎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家里简直就没有过四、五个人同在一起吃饭的情形,而且还经常空荡荡的没人。生活水平是在提高,但欢乐也似乎在减少了。谁又能说得清楚:最后到底是物质无限的丰富还是极度锐减的家庭人数给人带来欢乐与幸福呢?亦或干脆就没有这样一回事呢?
    我们确实很难准确而完整地给控制人口提供有效的意义,虽然它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取得了有意义的成效。但假若我们都从历史长河漫长而曲折的演变出发,也许我们又不无忧虑:难道我们真的会无限期地控制人口增长而取得非凡的成就吗?就像当年我们大力鼓吹“人多力量大”一样,难道人多就一定力量大吗?
    可以肯定地说,任何一种绝对与极端的手段可以在短期内获得某种成效,但也会因长期实施这种手段而导致一种可怕的负面效果。对于人口政策而言,可以预期的是,在不久的将来它必将做出一定程度的调整,否则,无限期的极端手段必将导致严重的后果。
    这是毋庸置疑的。就以我而言,我是多么深切地怀念那个困难的岁月啊。虽然我们无需也不必重返当年的苦难,但苦难又何尝不是一种洗涤呢?它洗去了多少骄奢淫欲,洗去了多少虚伪与狡诈啊!每当想到如今处在优厚生活境遇中的人们,他们的贪婪,他们的邪恶与堕落,我就不由得深信,优越的物质生活永远不能带给我们崇高的精神境界,带给我们欢乐与幸福。相反,它带给我们更多的是欲望,是更深的罪恶。
    那时的我并不会思考这样干涩的问题,我和我堂哥只懂得欢蹦乱跳地走在队伍的前面,我们讲着小孩能够感兴趣的一切。我们一会儿比赛扔石子,一会儿又比赛谁跑得快,再过一会儿,我们又用恶作剧让哥哥姐姐们开心。我想,那样的时刻爸妈他们一定是像看一对可爱的小动物一样看着我们,他们也一定得到某种欢乐气氛的感染,也一定无比快慰。
    也就在半途的时候,一辆自行车从后面赶上我们。车上的恰好是曾经为我家做过房子的泥水匠。他从我外婆家那个村庄出来,正要去小镇。由于自行车后座空着,于是我和我堂哥顺理成章地被安放了上去。
    我们几乎不敢说话,面对陌生人令我们噤若寒蝉。好在自行车果然比人快得多,我们一眨眼工夫就到了外婆家。他把我们领到了外婆家就走了,我们仿佛松了一口气,马上开始把快乐找回家。家里只有大舅妈一个人,她似乎在不停地忙什么,连茶也不倒给我们喝。后来,进来了大表姐,她倒是问候了一下,又给我们倒了一杯茶,然后又不见了。我们要离开外婆家时,连舅妈也不见了,我们感到了被冷落的不快,于是我们决定走回去接爸妈他们。
    临走时,我们抓走了一本放在客厅里的小人书。我们计划得相当浪漫:一边走一边看,甚至还可以去哪里歇一歇。兜里还有几分钱,那是爸妈把我所得的红包全部贪污后安慰我的结果。
    我们已经离开外婆家背后小山上的那片竹林,也离开了小山上那高耸的烈士纪念碑。我们走在公路上,甚至离开了分岔口。我们几乎没有思索就向右边走去。走了不远,我们就商量着买甘蔗吃,因为口袋里有一点钱,也因为初春的太阳这时已经很热,把穿毛衣的我们晒得心里发慌,浑身不自在。岔路口已经走过几十步了,但那一根根倒竖着刮净皮的甘蔗仍然在眼前晃荡。
    我们决心每人买两分钱的甘蔗,但在叫谁去买时出现了分歧。最后,我们势均力敌地一起走到一排高高耸立的甘蔗前,把四分钱递过去。我感到心在狂跳,仿佛做贼一般,血直往上涌。好在卖蔗人并不罗嗦,利索地用锋利的蔗刀环切了一截不算长但仍可以分作两截的甘蔗给我们,我们接过甘蔗就跑,回到了刚才商量买蔗的地方。
    我们把甘蔗从刀切处使劲地拗成两截,然后一人一截啃起来往前走。想起来,那时确实是不紧不慢,也简直可以不叫走路。我们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现在看起来多么短暂的距离,在那时却耗费了多么漫长的时光啊!
    我们终于走到了一座大桥。这座大桥在我们坐自行车时似曾相识,于是我们多么肯定地坐下来玩耍与等待。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先把小人书看完,那并不是非常有趣的一本书。在我们看到桥下美丽的流水之前,我们并没有意识到小人书面临毁灭的命运。然而,就在我们从栏杆的缝隙中往下看并被湍急的流水震慑住的时候,我们心中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意念:把小人书撕下来折成纸船。
    我们把各自折好的纸船一齐放开,它们飘飘荡荡地降落在湍急的水面上。那么小的纸船,那么高的大桥让我们很快失去兴趣。甚至在扔一块石子时也无法知道是否打中纸船!我们干脆把仅剩的半本小人书也一并付诸流水。
    心里似乎带上了郁闷,也仿佛升起了一种不快:为什么这么久爸妈他们还没到呢?我们由此加快了步伐,却不知道渐渐走离了小镇。寂寞是这时袭来的。我们已经无心观赏路边的风景,因为心中有一个意念越来越强烈。只有爸妈他们是我们此时迫切想见到的风景了。
    心里一着急,幼小的心灵就带上了朦胧的恐惧。望着前面无限延伸的公路,我和堂哥开始感到腿在打颤了。确实,对于七、八岁的小孩来说,路已经走得够多了。
    前方的山水开始黯淡下来,虽然艳阳高照甚至有点炎热,但在心中已经没有风景。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竟哭了起来。
    我们两个小孩就这样走着,在无人的公路上,在炎热的初春的阳光下,边走边哭。有时,我们一起哭得很伤心;有时,我们又会突然止住哭泣,暂时被什么新鲜的事物吸引,可一会儿我们又会不约而同地哭起来。
    我们是用哭泣来表达寻找爸妈他们的渴望呢?还是用哭泣来表达我们孤立无援的恐惧呢?到今为止,我仍旧无法明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走错路的,更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哭,因为哭并不能解决什么。也许,哭声能够表达我们需要帮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哭就是人本身的一种自卫,是人的一种本能体现。
    我们真的不知为什么要哭,但只有哭缓解了我们那时的孤独与恐惧。仿佛在潜意识里意识到迷路一样,那长长的一段路留下了我们永远无法忘怀的哭声。哭声淹没了那条公路,每当想起这段经历,我就有这么一个坚定而清晰的印象。
    我们仍旧边走边哭,我们无心顾及对方,似乎一门心思都放在哭泣上。这时,我们已经哭累了,我们的哭泣像唱歌此起彼伏。准确一点说,那是“唉哼”;或者像农民一样说,那是“锯琴”(即拉二胡)。我们就这样“锯着琴”走着路,在我发现那个大拐弯前,我们都没有意识到要往回走。也许,那时我们就只是单纯到一个劲地走,认定直直往前就必定可以见到爸妈他们。我们的意念竟是如此牢不可破,以至于连怀疑的念头都没有。我们是多么相信那个细小的判断啊!因为我们也曾在哭泣之前作了权衡,甚至判定那座石拱桥就是来时所见的那座。正因为如此,我们是多么放心地用哭泣来表达我们的孤独与伤心啊!
    我们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在临近正午的太阳下,当我偶然抬头张望时,我停止了抽泣。我看见了前面的公路像一条蛇般扭了一个大弯,路的那头钻进了神秘莫测的遥远群山。我的心陡地打了一颤,我明白了。我走到正在利用惯性“唉哼”的堂哥跟前,
    “你看,那个大弯我们来时好像没有的,会不会走错了?”我说。
    堂哥也突然停了下来,似有所悟:“嗯,是好像没有,可能我们走错了。”
    “那我们走回去吧,说不定爸妈他们早就到了呢。”一说到爸妈,我们就忍不住委屈,又哭了起来。我们转过身回头走,这时的哭声真的不是“锯琴”了,那是盼望见到爸妈的可怜的哀鸣。也许,走过的路途实在是太遥远了,我们没有理由不格外伤心与难过。
    就在我们格外伤心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停在我们跟前。我们抬起头,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对了,是我的大舅。他正用温和但又让我们好笑的普通话问我们是不是我们所属的那个名字。我们说是,他就把我们抱上车载走了。
    我们回到外婆家时就被分开了。我接连受到严厉的责骂与唏嘘感叹的安慰。我那时难过得心都碎了。无论责骂或是安慰都让我不尽地流泪,那是无尽的委屈与说不清的伤心,是孤独与恐惧压迫后带来的平静与幸福。我好像一个极度需要休息的病人,我用潸然而下的泪水洗尽了所有思想。
    吃过外婆给我的丰盛的饭菜,我躺到床上。那时我又成了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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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心中有个秘密

    童年是这样顽固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每一丝快乐,每一点忧伤,每一声哭泣都仿佛一粒永不糜烂的种子,都会在适宜的土壤里发芽、生长、开花直至结果。
    现在,我想起了小时候那种秘密的乐趣。那样的秘密埋藏在心中是那样深,以至于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它深植心中,总在某个甜蜜的时刻发芽、生长,却从来没有结果和开花。
    那是一个多么可笑又可羞耻的秘密啊!而要讲述这样一个秘密又是何等困难啊!正如卢梭说的,最难出口的倒不是罪恶的事,而是又可笑又可耻的事。卢梭对朗拜尔西埃小姐早熟的恋慕在如今看来又算得了什么呢?或许卢梭在狂热的言辞中闪闪烁烁地向我们瞒过了什么呢?
    我记得的那个秘密难道真的无法言说吗?亦或真的没有意义呢?也许,我们都被羞耻折磨着,也都被虚伪所困扰,因此我们才变得如此沉默。实际上,我还是相信它本身存在的单纯的意义,那天真的背后是少儿被秘密吸引的无知,至少,它能够映照着我们最初的生活与思想。
    事情实际上非常简单。那是一个相当明朗的日子,有太阳的光芒,有田野浪漫的气息,我和两个小姑娘一起爬上屋后的高山去挑柴。仿佛在家中就已经有过隐秘的商量,那就是怀着一种察看异性裸体的奇妙协议。我已经忘记了当时具体的年龄,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其中一个小姑娘和我一样大,而另一个则比她大两岁,是她的姐姐。她们俩仿佛合谋好要顺理成章地看我的裸体,但或许她们也被一种奇妙的欲望所支使,所以她们走到了一起。
    我们真的被这个奇妙的计划充盈着,在爬山时我们都没有感到太多的困难。那时的我确实朦朦胧胧被这计划深深诱惑着,因为我跟在她们后面显得慌慌张张。仿佛一个没有过性经验的新郎,我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她们姐妹俩是用挑柴作掩护的,因为凭白无故上山总让人觉得可疑。实际上,在家里的某个角落也照样可以完成这样的秘密行动,但我们却似乎凭直觉感到不安全。也许,这一切都归功于那个做姐姐的成熟,她提议到山上是最妥当的。因为我们都似乎感到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它仿佛关系到我们的生命一样重要。
    挑柴事实上是不很困难的一件事情,对于农村的女孩来说,它几乎是天天要完成的一项任务,而实际上,这样的女孩往往不过十岁左右。这次,她们选了个轻松点的活儿,那就是拾干树枝及耙松针。这是任何小孩都会做的,因此,我就非常合理地成了个帮忙的人。能够挑得起柴担的当然是那个做姐姐的小姑娘,她天性就是一个活泼轻盈的小精灵,她爱笑也爱玩,更会做许多可爱的游戏。她的体态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我就这样受着一股奇异力量的牵引与诱惑。到山顶平旷处时,我感到体内一股暖流直冲下体,仿佛一种无形变成有形,突然站立起来。坦白地说,那时的我还小得无法知悉肉欲和性这样的字眼,更无法知道它们的内涵。而对下体发生的变化,我只隐隐感到一种茫然失措的渴念,这样渴念没有真实的目标。
    我们三人急切地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那里有茂密的松林,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山下的村庄。我们决定用游戏的方式解决谁先脱裤子的问题。我们一起伸出手掌,找出那只不同向背的手,那就是先脱衣服给另外两人看的人。
    结果是那位做妹妹的小姑娘先脱,她想抵赖,却被她姐姐凶了一眼,又被我不依不挠地阻挡着。我们仿佛都深信:如果这位小姑娘不先脱的话,那么这个神秘的游戏可能就要结束了。
    奇怪的是,她姐姐不知安慰了她什么,她突然开始解裤子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眼睁睁地看着她缓缓地褪去下体的衣服。
    那是一片雪白的领地,白得有点刺眼。我本能地感到了一点不好意思,但强烈的诱惑与神秘并没让我的眼光移开。我的好奇远远超越了我那还未眠醒的欲望。我多么想用手触摸那神圣得让人窒息的领域啊!
    游戏接着进行,轮到我了。我几乎是傻乎乎地脱下裤子,露出她们想看的东西。也许那时确实小得可爱,甚至还没开始读书,但在心中却有一种打破神秘的渴望。我和她们一起仔细地察看自己那根挺立的小东西,还用一支小小的芦芨杆摆弄它。说实在,我们还真的不知道如何摆布它,我们用那支芦芨杆轻轻刺它,仿佛它不是我的一样。由于敏感地发抖,加上后面它渗出了一点点鲜血,我们才终于停止了对它的研究与虐待。
    接下来自然便是那位姐姐无疑,她很爽快地脱下裤子,大大咧咧地让我们看。我们两个小家伙也便毫不客气地把她那儿掰开来看,又用芦芨杆小心地试探着。她这时也似乎被自己的东西深深吸引住了,她使劲地低着头看,试图弄个明明白白、水落石出。然而,一切就那么简单,那个小小的洞穴对于我们则仍是个秘密。我们只知道那是不能轻易深入的地方,它会使人颤抖。
    秘密一旦昭然若揭,我们也便没有了兴趣,但一种神秘的同盟和友谊在我们之间萌芽了。我们谁也没有出卖过谁,一直到现在。如今我有种卑鄙的感觉,因为是我先出卖了我们之间那种神秘的协定。也许,这种协定是要一生来保守的。
    真的,有谁能够做到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呢?又有谁能够袒露他所有的秘密与隐私呢?
    或许,秘密与诚实本身就是对立存在的。有时,我们被告知要保守秘密,而守信的人自然将被称赞;有时,我们则被告知要坦诚,要把心中的隐私与秘密和盘托出,于是,真诚的人获得了赞誉。我不知道守约守诺言有什么意义,因为我们几乎都做过悖约与守不住诺言的小人。同样,我也不知道真诚会给人带来什么好处,因为虚伪和隐瞒往往被认定为一个人真正成熟的标志。
    在这世界上,畅通无阻的是保守秘密的人,是虚伪与隐瞒的人。如果说保守他人的秘密还有可取的地方的话,那么保守自己的秘密则是十足的虚假了。实际上,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多可笑的秘密的呢?而这些秘密又有多少折磨着垂死的老人以至于难以瞑目的呢?说到底,任何一种秘密都有昭然若揭的那一天,我真的不知道为其保守了一生的人,他的价值到底在何处?而为他人保守那无端的秘密又有何意义?
    我们是多么渴望做个坦坦荡荡、无牵无挂的人啊!但又是什么总让我们心中挂上这样那样的秘密呢?秘密是多么让我们牵肠挂肚,多么让我们不得自由的怪物啊!其实它不就是见不得光明、见不得人的那个东西吗?不就是让我们在夜晚无法入眠的那个东西吗?
    我们是什么时候为他人击掌作保?又是什么时候信誓旦旦地许下誓言的呢?为了那个秘密,我们难道不是把生命都陪进去了吗?
    没有理由怪罪任何人,我感到惊讶的是,我们是多么小就开始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啊!难道秘密对于我们真的那么重要吗?
    穷根究底地想一想,我总觉得秘密是一种可笑的存在。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绝对的秘密,就好像没有绝对的公开一样,因此,保守秘密在某种意义上说是荒唐的、徒劳的。既然秘密是发生在两个人身上的事情,那么任何一方的努力都会显得相当可笑。如果秘密只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那么保守这样的秘密就显得缺乏意义。也许,坦荡无私更多就是针对这一种情形而言的,它指的就是没有个人秘密的人。
    从这一角度上说,日记是个人与他人秘密的忠实记录者(当然,这里指的是那种真诚的写给自己的日记)。记日记的人是个倾向于和自己交谈的人,他所做的仅仅是为了让内心的隐私得以倾诉,从而获得安宁,因此也可以说,这样的人是真诚的人。至少,他得以把秘密公开在纸上,而不是永远糜烂在心里。而且,他至少会知道,这些日记早晚有一天是要大白于天下的。或许,他本身就是不愿意在死的时候也把秘密一并带走,因此他渴望留下它作为一种真实的见证。因为他不想把虚伪留给后世的人们。
    我在想,为什么人们都不敢谈及自己的秘密呢?我们为什么又都希望别人保守秘密呢?实际上,秘密是多么经受不起考验的东西啊!
    从本质上说,秘密都不同程度地代表了某种欲望,正是欲望阻塞了我们言说秘密的通道。或者眼目的情欲,或者肉体的邪念,它们都是秘密滋生的温床。秘密往往就是一种罪恶,而罪恶总是害怕张扬的。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是罪恶,就没有不被别人知道的。很多人以为是严守的秘密,实际上却往往早已街巷传闻。秘密也就是这样捉弄着每一个持守的人,它对于某个对象而言是秘密,但对于别人往往早已不是秘密。也正是由此,秘密往往是不存在的。
让我们想想历史上许许多多有名的秘密吧,哪一件不是秘密呢?而最终又有哪一件是真正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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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05: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还有个秘密
                                                
    也许,真正的秘密存在己心,只有个人的隐私代表了难以言说的秘密。社会的发展告诉我们,个人的隐私是得到保护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就是自身最爱的爱人或情人,也没有权力侵犯对方的隐私。无疑,这种来自法律的支持是值得肯定的,至少,它保障的是正当的人权。然而,对于自身所爱的人而言,这种隐私则并非就是值得赞许的一种存在。
    这牵涉到信任的问题。爱是相互了解、关心与信任的行动。两人之间了解得越深,信任也就越深。而当两人之间达到无话不说、绝对信任的时候,那也就是爱得最彻底的时候,所谓“无私的爱”也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社会之所以贫乏爱,我们的爱情之所以常常枯干,一个显然的结论就是缺乏信任。因为我们各自拥有了太多秘密、太多隐私,我们的交流与沟通往往被各自的欲望所阻隔。危机爱情的征兆是没有话语,这点很能说明问题。
    不管怎么说,爱是需要交流的,是需要完美的信任的。只有冲破欲望的劫持,倾吐心声与隐私,忏悔罪恶与过犯,我们才会赢得真正的爱情。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说,隐私与秘密对于所爱的人是不道德的呢?或者说,是危险的呢?
    没有必要赘言,结论早已存在每个人的心里。我所感叹的是,秘密是凭什么隐藏在我们心中多年,以至于一生?难道欲望真是如此可怕,竟使我们一生饱受隐私的折磨吗?是什么样的欲望,让我们沦落到如此境地呢?
    也许,可笑与可耻的欲望并不是阻挠我们言说秘密的绊脚石。在我看来,恰恰是淫邪的肉欲与肉体上的犯罪让我们深深隐藏。对于所爱的人而言,外遇是难以言说的;对于商人来说,诡计与狡诈是难以言说的;而对于虚伪的人来说,真实是难以言说的。
    难道秘密竟会让真诚绊倒吗?难道在这写给自己的文章里还要赶跑真诚吗?喔,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秘密啊!你是多么有力地阻挡着我前进的步伐啊!
    我那时是多么小啊,我怎么能跟萨特一样一岁一岁地去叙述呢?我连我几岁都老是忘记,甚至不知道那时是否上了学,我只清晰地记得事情那简单的细节,以及细节背后的心情。
    想来是不会超过十岁的时候,因为十岁以后就不至于那么不懂事了。那晚,我单独和我妈住在那张天天睡的床上。刚睡的时候,我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我感到的是温馨与甜蜜。也许是刚做了个梦,也可能是起来小便后就无法睡着,我的思维里突然窜进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是在我的小腿靠在妈的小腿上时产生的。
    想起来还是那么绵长与温软。谁又能忘记童年时那最初的温暖与怀抱呢?又有谁会忘记把冰凉的小脚丫安全地靠进妈妈腿间的感受呢?那是一处怎样的领地啊!我是多么清晰地感到了那种温软的舒服啊!特别是在妈妈侧卧睡着的时刻,悄悄地把早已暖热的小脚丫塞进她的腿弯里,一种绵软,一种细腻,一种柔滑就仿佛随风飘散的薄公英轻盈而至。好像看得见那雪白的肌肤,在意识中模糊成一片,最后化作一片羽毛,轻轻拂在心坎上。
    我轻轻地,轻轻地把那只脚丫变作一片羽毛,用那片羽毛温柔地拂在妈妈的小腿肚上。当时的我是何等小心翼翼啊!我多么担心这甜蜜的轻拂会惊醒睡梦中的妈妈啊!
    幼小的心又是何等难以满足的呢!而那丰满的大腿又何尝不是更富有诱惑啊!我的脑海中就是这样顽固地跑出了如此怪诞的念头,以至于我竟无法再度入眠,而心中充满那可笑的想望。我是如此轻易地获得了成功:我几乎没有声响地调了个头,睡到床的另一边去了。我心中有着一个想念:只有不和妈妈共头睡,我才能轻易地把脚放在她的大腿间。
    我是在被窝里憋着气调头的,因此一切显得神不知鬼不觉。当时我就这样想着,我是多么狡猾啊!为了这种可笑的享受,我竟是这样在黑暗中密谋着,小心翼翼地行动着。甚至在调了头之后,我还知道静静地假窥了一阵,生怕妈妈被这剧烈的窸窣声吵醒呢。
    妈妈终于发出了均匀的呼吸,我可以重新出动了,那是多么甜美的享受呢!
    我的脚是多么灵活,我在用脚说话呢!在这样的时刻,有什么比脚更确切地代替了我的思维?它仿佛成了我的触角,而我就是那只专用触角说话的昆虫。它是多么敏感地试探着,每一丝动静都可能让它停止下来,它静静地窝在腿肚之间,附在温情的腿肚上。它观望着,一旦没有危险便又悄悄地爬动了。
    也许,这种摩挲本身就是危险的,而这种爬行本来就是要有目标的。我突然激动得浑身燥热起来,因为我这时竟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想把脚伸进妈妈的裤衩里去。
    我是如此着迷于这个念头,以至于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被它勾住了。念头是多么邪恶地战胜了我的理智啊!它才产生就开始疯狂地滋长了,仿佛一块硕大的海绵,一沾上水就吸了进去。这念头就是一块海绵,它深深地把我吸住了。我已经走到如何实施这一激动人心的冒险计划上了。
    也许,那时的我根本就谈不上理智,但我却被这计划深深诱惑着,因为这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啊!我几乎把它当作一次历险来对待了。弱小的理智怎么能战胜如此强大的诱惑呢?更何况是这样一种息息相关的神秘的享受呢?
    多么诱人的探险,多么神秘的一无所知的领域,我怎么能不被吸引呢?我记住当时的紧张与不可抑制的激情了,也记住那片羽毛何等轻盈地滑进裤衩的边缘了。那是多么难忘的探险,那只触须是多么尴尬地停在大腿的深处呢!妈妈怎么会醒来的?多么紧要的关头啊!也许,妈妈是用转身提醒我,可我又怎会如此侥幸地再一次进发呢?
    我是多么迫不及待啊!我突然感到只脚丫不受控制了,它在那紧绷的裤衩里多么不守规矩啊!是的,它骚动起来了,虽然只触碰到一点点领地,但它仿佛意识到危险挣扎起来了。心吊到嗓子眼上,噗噗地跳着,看来,一场灾难是不可避免了。
    妈妈这时似乎早已醒来,她的宽容也许早已超过限度,她用手抓住我的脚丫,把它拉出来,往她身边一放,“啪”地打了一下。
    我像死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妈妈侧过身去又睡了,一丝声响也没有。我却许久许久也没有睡着,仿佛停留着一丝懊悔与尴尬,也仿佛知错却无法认错的小孩碰上了棘手的难题。
    也许,我根本就还不到执着思考的年龄,尴尬过后的平静一来,我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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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06: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清晨

    早晨是伴着床头的阳光爬上来的,它就像是我的兄弟,悄悄地把手放在我脸上,或者就在床前静静地注视着我。是他那大大的眼睛里神奇的光芒把我催醒了。煦暖而金黄的阳光在冬天的清晨是何等快慰人心啊!
    被窝是热的,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它爬到脸上时是痒的。多少个早晨,我就这样与它不期而遇,仿佛万古不变的约会,我用眼出神地与它对话。
    我静静地回想夜里发生的一切,那个似梦非梦的经历已经如烟消逝了,剩下的是被阳光弄醒前的那个梦。有时,它不是梦,倒像是刚刚发生的故事。我清楚地感到那一把一把的硬币散落在地的情形,它是从我饱涨的口袋里滚落出去的呀!我曾经花费了多少汹涌澎湃、多少喜出望外的心情去拾缀那遍地的硬币啊!我来不及细想了,我一骨碌翻身而起,把被窝掀了起来……
    多么失望与扫兴的时刻!一个子儿也没有,倒是吃剩的爆米花散落了一床。心有不甘,便把草席也翻开来看,仍然没有,倒是一把纸折的手枪被找到了,当时可是找了许久也没有找着的。这是一把驳壳枪,或者是一把双管的“勃朗宁式”手枪。我曾经多么用心去做啊,做得又是何等精巧,就连那个做客的叔叔也把它夸奖了一通呢!
    我的注意力就这样悄悄地转移了,那些硬币的发财梦曾经多么可笑地欺骗过我啊!想如今的小孩,一天到晚都有足够的零用钱了,他们还会做这样离奇的梦吗?
    有时,我也做“丁丁开飞机”那样的梦。睁开眼时,脑海里仍然翻滚着蜻蜓般轻盈的飞机。我没见过飞机,只见过蜻蜓与飞鸟。那盘旋在高空的鹞鹰就是我心目中最好的飞机模型了。也有偶然幸运的时刻,晴空中会突然响起闷雷般持续的声音。于是,在一大群小孩的大叫大喊中,我抬头看到了那比巴掌还小的闪着银光的像“个”字的飞机。它不像鹞鹰那样轻盈地盘旋,倒像一支白粉笔在黑板上直直地划了一线。它从左边山头出现,划过头顶,消失在右边的山头。显然,它远远不如鹞鹰那样让我们感到可亲可近,它停留在我们眼前的时间太短了。
    梦境总是很美的,特别的在幼稚的儿童心里,每一件小事都足以让我回味无穷。它就是这样伴着我走过了每一个充满阳光的清晨。我睁着不想看东西的眼睛,出神入化地思前想后。我不用为上学担心,不用像哥哥那样慌慌张张、脸带愁容地起床,也不用像弟弟一样又哭又叫。
    我仍旧静静地躺着,看着透过纹帐的阳光渐渐爬到床下。床头已不再刺眼,却留有阳光的余温。床栏上那两条肥大的金鱼好像活的一样游了起来,而两侧古董花瓶里的牡丹也仿佛受到了阳光雨露的滋润,变得鲜艳了。我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这老式的带着传统工艺的木床遐想非非。我并不是懒床,因为懒床的人是闭着眼睛的。我是如此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只等奶奶做完事主动出现在我床前。
    奶奶终于过来了,似乎还唠叨着什么呢,“这些懒惰鬼,还不爬起来……都什么时节了?”“该爬起来啦,该爬起来啦,是什么时节了,太阳都照屁股啦!”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我们拉起来。有时,我们是两三个人睡在一起的,这个拉起来,那个又躺回去。特别是下霜的冬天,多冷啊!小家伙们都窝在床上不肯起来呢。有时,我们是特意逗她的,都躲到床里头她够不着的角落睡下了。这时,她便气愤愤地出去了,“好,好,让你们睡,我去拿支牛鞭子来”。很快,她手里便颤微微地拿着一支细细的树枝站在我们面前,而我们也早已齐刷刷地站在床上各穿各的衣服了,心里却还偷偷地笑。
    冬天的清晨是要火笼的。小时候,冬天似乎比现在冷,不是霜就是雪,至于结冰,那是多么常见的事啊!如今,一切仿佛变了,连天气也变暖了。冬天已经见不着雪了,霜也少见了,至于冰,则可能要到冰柜里找了。记得小时的情景吗?早晨的山村是雪白雪白的,那么厚的霜会被北方人误认为雪呢!
    我起来了,那时的衣服也许保暖性差,像“卫生衣”,像棉袄,都是又笨又粗的。好在我们小,不怕冷。我和小伙伴们一起,手里吊着一个小火笼,来到池塘边,来到水田边。我们用石块砸开跟前的冰面,再用手捞起一块,然后狠狠地甩出去,那冰块便碎开来,四处碎玉般溜去。我们把这游戏叫溜冰。像打水碗花一样,有时我们便甩一块结实而小的冰块,看谁溜得远。
    结冰的清晨总有阳光,它总是透过前面山岗上的树梢射过来。手是易冻的,我们便常常停下来烘烤。看着碎冰反射过来的阳光,幼小的心是多么可爱多么满足啊!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幼小的心获得的那种满足了!那样小的山村,那样冷的清晨,那样清冽的空气,那样明净的小溪……我们的红耳朵红鼻子,我们冻僵的红红的小手,我们笨得像企鹅的身躯……一切一切都是多么难以形容啊!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快乐,因为等待我的早餐仅仅是红薯,或者芋子,但我仍然怀着一种怎样激动的心情在等待啊!就为着那一个个诱人的红薯,我曾经多少次把小手伸进热气腾腾的锅里偷过呢!
    我们在室外把偷来的战利品分享了,便又用暖热的小手甩起冰块来。有时,我们找到一块圆圆的厚厚的冰块,那是在哪一个有水的桶里小心敲下来的。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一个干净的地方,再找一枝长长的芦芨来,用另外一截抽空的芦芨杆对准圆冰的中心吹气。很快,圆冰的中心被吹了一个小洞,我们便把它串在那枝长长的芦芨上,吊着玩。这样的时刻,我们真的很快乐,虽然这种快乐也会随着冰块消融而去。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种快乐是从何处而来的了。小孩的心思是多么单纯的呀!他着眼的只是眼前随手可得的快乐,而对那遥不可及的快乐总是嗤之以鼻。他不作太多无益的幻想,只要有点趣味,他都在无休止地尝试着。也许,这就是一种傻笨的乐趣吧,可是,这种乐趣又有谁能够做得到呢?我们成人是多么容易幻想回到童年啊,却不知道其中存在多少奥秘呢!
    在大人看来,那些游戏算是什么呢?它能带给我们什么好处呢?也许,就是存在功利色彩的好处,可又怎能长时间迷惑住我们呢?是的,我们是多么容易被功利蒙住眼睛啊!又是何等难以满足啊!所以说到底,谁还能返回童年呢?
    多么虚假的话啊!一个无时无刻不活在欲望中的人竟然想回到童年,那是多么可笑的事!童年的快乐是每个人羡慕的,又有多少人真正知道那种快乐是弃绝功利欲望的呢?
    想及此,我不由得一阵悲哀:正是各种各样的功利欲望死死地纠缠着我们,让我们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欢笑,最初的天真与快乐。我们都是中毒甚深的种类,只到晚年才得以明白其中的奥秘。人生就是这样无情地写在我们面前:最初的欢乐,过程的痛苦与最终的懊悔。这是谁也无法逃脱的定律,是人类永远的梦魇。
    只有自己才会知道做人的悲哀与痛苦,也只有自己才能知道人类缺乏什么。想及童年,我总感到一种洞穿人类历史的目光在闪现,仿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诉说着忧伤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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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07: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爷爷和三个奶奶

    奶奶是清晨替我穿衣裳的那个人,她和外婆一样,是我心目中无法忘怀的隐痛。从她那里,我知道了忍耐的深刻含义,知道了吃苦耐劳与勤俭朴素的美德,知道了宽容对于一个家庭的幸福是何等重要。是她,教我学会了关心别人,学会了孝顺父母,不仅用言语,还要用行动。是她,让我懂得了人穷志不穷的道理,懂得了刻苦读书的含义,也懂得了知恩必报的美德。
    她对弱者的同情与关照让我深受感动;她对强权的忍耐与顺服让我深受启迪;她对孩童的管教让我知道小孩不能纵容。她的慈爱让我心生怜悯,她的严厉让我刚强,她的责打使我知错。我的诚实,我的懂事,我的聪明,我的勇敢,哪一件不是奶奶赋予我的呢?
    我静静地忍受着苦难,我相信我就是那位能把苦难化作财富的那个人。在奶奶面前,我聆听了多少语重心长的教诲呀!我是多么坏的孩子啊!曾多少次,她的话如针扎进我的心;又有多少次,她的责罚让我懊悔我的愚顽与无知。
    难道我们天生就是善解人意、知书达礼的吗?难道我们天生就是备受夸奖、行为高尚的吗?不,我们从来没有过,我们实际上都是败坏透顶的人。多小开始,我们就会用可怕的哭泣抗议欲望无法得到满足!我们是何等霸道地占有我们想要的任何东西!而我们又有什么时候让别人分享过自己的礼物呢?是啊,我们就是如此自私地满足那可怕的欲望的,我们的蛮不讲理就是这样早就呈现在每个人面前的。有谁能说,他的童年是毫无瑕疵的呢?
    我们是多么需要一位道德精神的导师啊!没有他的规正,我们怎么不会在弯道上越走越远呢?所罗门的箴言是何等甘美的训诲与法则,而《三字经》又是一个怎样的典范!它们又曾多么深刻地影响着年轻的心呢!
    作所罗门的孩子是何等的福份,他的话又何尝不是孩子们“头上的华冠”、“项上的金链”呢?我是多么可怜的人啊,我听不到智慧的言语,更无法领受智慧、仁义、公平、正直的训诲,我处在愚昧亵慢之中,我曾经多么喜欢作恶啊!
    爸爸的鞭子能够说明什么呢?我们一群小孩曾多么讨厌那蛮不讲理的鞭打呀!那不问青红皂白的惩处难道不正好助长了“坏蛋”的嚣张气焰吗?而妈妈是多么忙啊,她能顾及我们什么呢?她不过是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的英雄,她把我们从爸爸的鞭子下救出,也仅仅在于她实在忍受不了小孩遭到那样的毒打。是她的温柔救了我们,更确切地说,是她那肉长的心救了我们。爸爸的愤怒是多么可怕呀!“那简直不是打人,是打牛呢!”“有谁那样打人的呢?那心都是鬼变的,哪里是肉长的!”婶婶阿姨们每见这种情景都这样恨恨抱怨着,她们是为我们诉说着不平与委屈呢!
    我爸爸就是这样一位让小孩见了害怕的暴君,就连邻居家的小孩也非常惧怕他,一看见他,就低着头过去,连招呼也不敢打。我们曾经在背地里怎样议论他啊!而他那刻板的脸是多么难以见到一丝笑意啊!有时,我们不由得想,难道爷爷也是这样凶狠暴戾的吗?如果是小孩多的缘故,那爷爷不是更多吗?
    我没见过爷爷,我还没生下来他老人家就先走一步了。他并不是一个忍辱负重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那样的年代,多少人不都和他一样被批斗,被游街示众吗?为何独独他就忍受不了而去跳河自杀呢?至今为止,我无法明白爷爷的内心世界,他到底为何舍弃一个拥有八个儿子的家庭?又为何甘心以死反抗无端的受辱呢?
    我间接地知道了许多关于爷爷的传说。他的德高望重,他的武艺威名,他的族长威望,他的骠悍威严,他的风流倜傥,他的治家韬略,都一点一滴进入我的脑海。我印象中的爷爷便是一个武艺高强、身材高大、治家严谨、德高望重的家长与族里头人的形象。据奶奶说,爷爷的父亲是做长工的,他是个本份的庄稼汉,一年四季都为地主做工。爷爷也一样,但他后来积蓄了一点钱,回到家买了几亩地自己耕种了。就像欧洲的自耕农一样,爷爷的命运也由雇农变成了自耕农。虽然他还经常受雇于别人做些事情,但那已经是他自愿的了。
    也许正是有了土地,生活相对有了保障,因此爷爷才能够娶了三房妻子。那时,娶妻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像现在要筹备许多钱财。也就是说,那时娶老婆便宜,不像如今昂贵。家乡人习惯用讨价还价的方式把女儿嫁出去,就像卖女儿一样,因此才有这种说法。而在以往,只要你养得起,那是不缺老婆的。
    我爷爷可能就吃了这个亏。因为他是由此被当作地主或富农抓去批斗的。可以想像,一个历来备受小镇人们尊崇与敬仰的绅士般的人物却无端被一群大大小小无知的人们所侮辱,他的悲凉是何等彻骨啊!也许,这种绝望更多还在于毫无准备,他怎么会想到三个几乎不要钱的老婆竟是定为地主成份的充足证据呢?
    我爷爷一定没有弄明白其中的奥秘,也一定无法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长时间的关押与无聊的审讯该是如何折磨着这个血性男人的呢?他那贫弱的智商怎么能够抵挡日复一日的“深刻检讨”呢?他又是怎样在众目睽睽下戴着“四类分子”的高帽无法抬头的呢?
    这是怎样荒谬的悲剧啊!一个无足轻重的平头百姓就这样被逼上绝路含冤而去了。多少年了,当人们早已忘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却如此顽强地冒出这样的形象:一九六八年的一个漆黑的夜晚,我那五十八岁的爷爷满带疲惫与绝望从区公所逃了出来,他没有回家的想法,有的只是尽快结束卑贱生命的念头,他走上那块河边的悬崖,想到要莫名地死去便不由得热泪盈眶……
    河水曾经是爷爷多么亲密的朋友啊!曾几何时,他日日漂在木排上,以精湛的水性与剽悍的武艺赢得了多少同仁的赞叹;又几何时,他夜宿河边,用坦率与真诚获得了多少妇人的亲睐与芳心。那条河承载着爷爷多少梦想与光荣!它又何尝不是爷爷快乐心灵的一部分呢?
    是那条河,让血性男人更具柔情;是这条河,让爷爷尽显风流豪迈。三奶奶是怎样从潮州来到这里的呢?她是多么肯定地缠住了爷爷的脚步啊!而爷爷也似乎非常喜欢三奶奶,接二连三地让她生了五个男孩,他曾经多么高兴与自豪啊!
    也许,正是这种偏爱激怒了二奶奶,她可不像大奶奶那样能忍耐,她气哄哄地和爷爷吵了一架,连小孩也不要就回娘家去了。后来,这位生了我三叔的二奶奶在娘家改嫁了,又生育了几个小孩。这几个小孩后来成了我三叔家的亲戚,还常来往着。
    我亲奶奶便是我爷爷明媒正娶的大房,她娘家离我们家很近,因此她无法像二奶奶一样那么嚣张。二奶奶娘家在外县,算得上是老死不相往来也行的亲戚。我奶奶据说脾气很好,她从来就有着正房的典范性格。她忍气吞声地过着一种平静的生活。自从三奶奶到我们家以后,我奶奶就没再生育过。这样,她就只生了大伯和我爸爸。
    我奶奶是个任劳任怨又极能干的人,她在村中的声誉是有口皆碑的。一个女人能够做到让所有别的女人都夸奖,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可我奶奶就是这样一个人。就连我三奶奶也不得不自叹弗如。她对我奶奶始终怀着一种感激之情。
    我是多么幸运地受到奶奶那无微不至的教诲啊!至今为止,我仍能感到奶奶对我的偏爱与信任:她曾多么殷切地鼓励我勤奋学习,又曾多么迫切地渴望我出人头地啊!多少次,我感到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仿佛要完成她儿子未竟的心愿一样,她把重担放在我的肩上了。
    这对我来说是一项多么严峻的考验啊!看着奶奶那充满忧虑与关切的眼神,我就知道我将不可逃避地面对命运的挑战了。仿佛肩负着整个家族的重托,又仿佛负担着所有亲人的嘱咐,我别无选择地走上了“学而优则士”的路途。当初,瘦小的我是抱着怎样的雄心壮志啊!这种雄心壮志又是怎样伴随着我一直步入大学啊!
    如今想来,那是多么愁苦的事情!我因此过早地成熟,过早地忧郁,过早地闷闷不乐了。我成了一个郁郁寡欢的人,我少却了多少享受,平添了多少忧伤与焦虑啊!
    奶奶又怎么知道我的心还无法承载这么多的梦想呢?她把如许多的厚望寄托在我身上该包含多少信任与期待啊!我是多么懂事的孩子啊,我何曾表示过哪怕是微小的反抗呢?每一次,我都是用同意的目光看着她,都是用点头表示我的应许,都是用利索的行动表达我的衷心。仿佛很小开始就知道奶奶的苦难一样,我在奶奶面前是多么听话多么顺服地表达我的同情啊!也许,在这方面我是无可指责的,至少比许多小孩做得好。我是心甘情愿地为奶奶效劳的,而她也是由衷乐意地把藏匿起来的食品与我分享的。
    我帮奶奶做了许多我力所能及的小事,而说到底也都是为我家做的。奶奶是没有自私的事情的,她的一生都奉献给大伯家和我家了。她操持家务从来没有间断过,即使在病中,她也还要操心地指派我们做这做那。她的思想都用在家务与小孩身上了,她又有什么时候安宁过啊?
    每次想到奶奶,我就不由得非常难过,我深深知道:她是没享受过清福的人。正当好日子来临的时候,正当我要考入大学的时候,她却无可挽回地追随爷爷而去了。那是一九八九年金秋的第一天清晨,当启明星还没消逝的时刻,她却永远弃我而去了。
    这是让我永远铭刻在心的日子,我不会忘记因无法陪伴在奶奶弥留之际而感到的遗憾,更不会忘记面对奶奶枯槁的形体时欲哭无泪的心伤。当时,我没有泪,也不想哭,我多么不愿意被廉价的哭声淹没心中至真至切的伤痛啊!泪水是忍不住要滴下来的,但我狠狠地它抹去了,我想,我是要用一辈子来缅怀奶奶对我的爱的,而不是即时的眼泪。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充满了多少对自己的悔恨啊!仿佛奶奶的死是我的过错一样,当时,我是多么讨厌我自己啊!
    也许,厌恶自己是因为自己没能挽救败局,而奶奶的去世就是我心中最早的败局了。
    奶奶去世后五年,三奶奶也熬不过病痛的折磨,尾随而去了。这五年对于三奶奶是何等重要啊!至少,她还到过北京,见到天安门与人民大会堂,见到故宫与长城,领略了京都的繁华与辉煌。她是厌倦了城市自己跑回乡村来的,她宁愿在乡村到处闲游。兜里揣着京城的儿子寄给她的人民币,她的无牵无挂曾让多少人羡慕啊!“也是享过福的人”,村里人都这样说她。
    也许,我奶奶也曾有过多少这样的梦想啊!但她却再也无福享受了,她和享过福的三奶奶一样永远长眠于地下了。命运是多么不公与多么公平啊!它让每个人拥有了不同的过程,但又让每个人归于同一的结果。
    想起来是何等伤心的事情:后死的奶奶与先死的爷爷又有什么不同呢?享过福与没享过福又有什么两样呢?他们不都一样面对了死亡的恐惧吗?或许,区别仅仅在于面对死亡时的心情:爷爷是绝望的,奶奶是深怀嘱托与恋恋不舍的,三奶奶则是怨恨不平的。确实,有的人只希望速死以求解脱;有的人则充满眷恋与期盼遗憾而去;还有的人则无法忍受死亡对享受的剥夺灰暗难过而死。
    在此,最让我震惊的还是我爷爷的死。虽然我没有亲历当时的情景,但我还是触摸到了那种凄凉与绝望。他怎么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呢?他的水性那么好,要死是多么不容易啊!然而,他还是放弃了活命的挣扎,甚至绑上一块巨石同归于尽了。这是何等可怕的嘲讽啊!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如此绝决而去呢?
    “文革”在幼小的我心中没留下任何印象,唯独爷爷的死给了我一丝追踪它的痕迹。在穷乡僻壤的家乡它尚且制造了冤魂,我便很难想像它到底带给人们多大的伤害了。如此浩大而愚昧的运动竟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难道我们都是清白的吗?我们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真心忏悔我们的罪过呢?
    仿佛都愿意用遗忘吞噬心头的罪恶,我们让时间沉默地流过了。时间是多么有力的存在啊,它冲刷了多少难忘的记忆呢!也许,我们都愿意在无法动笔的时候忏悔,让悔恨伴随着孤独与我们一同入土。确实,生者又怎能忍受良心无止境的折磨呢?谁又愿意把丑恶的心灵暴露在大众眼前呢?
是的,我们宁愿沉默地忍受罪的折磨,也不愿意消去身上那点可怜的光辉。我们让时间洗尽了伤口,让时间愈合与修复伤痕,又让时间的灰尘蒙住了良心。遗忘是多么可爱的兄弟啊!它与罪结伴同行,与时间同步走入我们的生活。我们是何等渴望记住美好,又是何等愿意遗忘罪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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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08: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纵火者
      
    确实,我们是多么容易忘却罪恶啊,要不是现在提起,我都几乎忘了童年时曾有过多么可怕的过犯!
    那是在还没读书的时候,我曾经差一点放火烧了自家的房子。那时,我和一群年幼的小伙伴都爱玩火,像放鞭炮一样,火总是吸引着我们。火可以取暖,可以烤许多好吃的东西,还可以制造一种热闹气氛,它和水一样,是我们欢乐的源泉。在那个没什么吃的年代,我们也能够找到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它们不像“乐百氏”,不像“喜之郎”,也不是“康师傅”或“巧克力派”,而是山芋、地瓜、知了、野果。直接可以吃的很多,像鲁迅在百草园里尝到的一样,有桑葚,有覆盆子;另外,还有什么“米筛子”、“紫林子”、“黑珠子”、野柿子……应有尽有,不一而足。还有的则要炒过或煮过才好吃,像“洋屎梨”、板栗、栗子,生吃会觉得又涩又粗,熟了就又香又甜。在野外,我们没有锅,只有因地制宜用火烤。如栗子、豆子、山芋、地瓜、知了等等,我们会烧起一堆篝火,或者烧,或者烤,其乐是无穷的。特别是尝尝各人烧的口味,那又无异于上一堂烧烤课呢!
    那是何等快乐的时刻啊!我想,那种喜悦是远远超过了今天的小孩买到“喜之郎”时的喜悦的,就如夏天的水对于孩童的诱惑一样,冬天的火堆曾给我们一群小孩多么难忘的记忆啊!
    然而,正像“祸福相倚”的道理一样,带给我们无限快乐的东西也都往往给我们心灵烙上了一道伤痕。仿佛“乐极必定要生悲”的道理一样,我们都没有抵挡住因为寻求快乐导致的灾难与悲哀。
    那大概是正月里的事情。有一天,我急于找到一点快乐满足我无聊的空虚。小孩是多么怕没事做的虚空与没快乐的单调啊!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我很快感到单调乏味与无聊的苦闷,我搜寻着一切可供我快乐片刻的东西,但没有。那个时代能够满足农村小孩兴趣的东西太少了。我记得小时候惟一的玩具是一个沉重的铁铸的铃铛,因为它在大人眼中看为渺小,因此成了我家兄弟姐妹相传有序的可靠的玩具。我记得它的声音很清脆很响亮,也确实给过我些许快乐,因为别人的小孩都没有这样的东西。
    我突然想找鞭炮来放,但鞭炮都被藏起来了,或者干脆就用完了。我从厨房转到大厅,从大厅转到厢房,又从厢房转到门外,我几乎失望了:确实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我不经意看见了大门两边干柴垛里的刺杉叶子。它带着刺,金黄金黄的,在并不扎手的干柴垛里显得扎眼。我仿佛发现了什么,我有主意了。
    我记起它在灶堂里“劈劈啪啪”的响声,有时候,我觉得那种声音不亚于小鞭炮声音的威力。柴垛高及屋檐,是姐姐辛劳的结果,但我又矮又小,我看不到屋檐,更看不到姐姐的汗水,我只想着那刺杉烧起来的响声,那该是多美的声音啊!我急切地实施把它点燃起来的行动,因为我甚至还没信心把它点燃,我又怎能顾及它烧起来后会怎么样呢?
    小时候的思想竟单纯到这么简单的地步,这令我不由得想到牛顿。牛顿尚且还会为两只不同大小的爱犬造出两个合于其身的狗洞,那我的思想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说到底,我是多么小啊,我甚至还不很会划火柴呢!看着那与我一样高的刺杉,我曾感到多大的困难啊!
    屋里似乎只有我奶奶,别人都下地干活去了。远处集体仓库外有几个大人在做米粉,他们捣米团的声音清晰可闻,这种声音在我耳中更添了寂寞。我跑进厨房,从灶窝里拿了一盒火柴,开始小心翼翼地行动起来。
    我兴致勃勃地划亮一根火柴,可它眨眼就灭了。我又划了一根,也还是没送到刺杉前就灭了。我慢慢地划着,慢慢地积累着经验。我把双手窝起来,像捧着一只刚出生的小鸡,那火苗是多么难以侍候的脆弱的生命啊!
    此时,我的心思已全在于如何把刺杉点着上面了。我用那稚嫩的小手挡住了微风的侵袭,我终于把火苗捧接到刺杉上面。可好景不长,刺杉上的火苗闪了两下又灭了。也许是太疏了,我想着就抓了一把干松针塞在刺杉下面,我又把它点着了。这下,它可老实了,它冒出了轻烟,很快就着了起来。于是,有了声音,但那声音似乎没有灶堂里的响,而且很快有了浓烟,有了烈火,这时,我才从痴迷中醒了过来,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我突然感到了恐惧,我跑进屋里去,我想找到奶奶。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竟出现了,就在厨房,她忙着什么,我怯怯而又狡猾地说:“着火了,奶奶,那边火烧起来了。”奶奶觉得奇怪,她半信半疑地问着“哪里哪里”,一边向着我指的门外走去。很快,传来了奶奶失声的尖叫。她呼喊大家救火的声音已经变调,又饱含着让我胆寒的恐惧,我害怕起来,身上突然感到一阵寒冷,我想躲了。
    我实际上不会躲,也许连捉迷藏也没学过,起初,我呆在大伯家的厨房里不敢出来,后来,觉得厌烦了,便走到厨房外门槛上百无聊赖地坐着。着火的地方在我家厨房外的屋檐处,在大门外右边。我躲的地方在房子左边的侧门处,像个大四合院,我竟感到一种可怕的寂静。另一边的救火声并不喧闹,可能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蔓延,火很快便扑灭了。
    我看见几个人手里拿着空脸盆空水桶从大门左边走过,他们都在谈论着什么,有点忙碌成功后的兴奋。正在我提心吊胆怕被别人发现的时候,突然从侧面走过来一位婶婶,她显然也刚参与了救火。她空手赤脚地大步走过来,猛地看见我,便停了下来,她仔细地瞅了我一眼,问道:“是不是你点的火?”我急忙辩解说:“不是”。也许是她早就有了主见,亦或她看出了我的窘态,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威胁我说:“不管咋样,要还这样点火玩火,就抓起来绑!抓起来吊!”说完,她大步走了。
    值得提一下的是,我这位婶婶还不是亲的,即不是我爷爷的儿媳。她做事像个男人,长得又高又大,总让我们小孩心存畏惧。她这句话竟成了我这次纵火最深刻的记忆,这也许就在于我当时的恐惧。当时萦绕在我心头的也就是这句威慑的话,虽然我因没有把柄留在大人手中而免遭打骂,但这句话的武断口气却是那样深地烙在了我心头。很难说它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因为“绑”与“吊”这样的字眼都是何等残忍的事情!而我的恐惧是否就能让我弃恶从善呢?我的“不是”是否就是我虚伪的象征呢?
    也许,我们天生就是说谎的,就是犯罪的。为了满足肉体的欲望,我们要做多少傻事啊!要是没有一种可靠的教育,我们又怎会说“是”呢?我们多么愿意与肯定地说:不是我干的!
    这个“不是”是多么可怕的态度呢!它要我们去捏造与诬陷,去诽谤与争吵。它让纷争遍布这个世界,让战争粉碎了和平的梦想。乖谬的舌啊,使人心碎;诚实的心啊,却使人永远坚立。
    诚实一旦碰到坏事就变得何等艰难啊!虽说我在大人眼中都有着诚实的美好印象,但我又曾隐瞒了多少坏事,说了多少假话呢!
    记得有一次,我偷了妈妈放在梳妆匣里的一角钱,我是权衡再三才伸出那只黑手的。这事是上午干的,中午就被发现了。妈妈可能觉得这事不小,也可能觉得奇怪,或者这一角钱本来就能派上大用场,她把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一个一个问过去。自然,大家都说没看见或没偷。别人说没偷是真的,但我说没偷则是假的,因为那一角钱就在我口袋里不安地躲着。然而,妈和姐姐都把怀疑放在我二哥身上,因为我一贯的老实令她们毫不生疑,而姐姐又都是大到可以和我妈共同分忧的人。只有二哥,由于经常嘴馋偷吃而被列为重大嫌疑人惨遭审问与责骂。
    说实话,那时我的良心也在责骂我,但我终究没勇气承认这是我干的。也许是觉得坏事被暴露得太大,经过这样的风波,我相信这一角钱并不容易脱手,因为我原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用掉,甚至愿意相信妈妈不会追究的,而这下没希望了。另外,也许还因为我本性就比较软弱,我并不喜欢因偷带来的内疚与自责。最终,我还是借口帮忙找钱把钱放回原处了。后来,我妈和姐姐重新发现了那一角钱的纸钞,她们认定是二哥悔改的表现。
    她们再也没有重提这件事,但在我心中却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我深深认识到,即使最善良、最诚实的人,都免不了说谎的时候;而最好的好人也有做坏事的时刻。天底下原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义人,一个也没有。我们都是处在罪恶过犯中的种类,唯有悔改才能拯救我们的良心抵达安宁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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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08: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上学去
      
    经历了太多无知与茫然失措的想念,我终于要上学了。上学是个隆重的日子,对于勤苦劳作的农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盼望儿子有出息更有意义的事了。一年四季汗流浃背才得以糊口的农人知道,只有儿子出人头地了才有他们拨云见日的那一天,而这是要通过孩子们无比勤奋的苦读才能达到的。他们是多么愿意被“学而优则士”、“衣锦还乡”这样的梦想所迷惑呀!民间到底流传着多少“贫寒书生中状元”这样动人的传说呢?又有多少戏剧都或多或少地采用了“状元及第”这样吊读书人胃口的故事呢?
    我曾到过全国好些地方,我深深地知道国人对于教育的重视程度,应该说,这种重视是非同寻常的,也是很多国家所没有的。有时,我在想,是不是贫穷使人更加重视教育呢?是不是贫穷使人更清楚知识的宝贵呢?也许,一种暴发的富裕确实曾抵挡过知识与教育的加盟,但长远看来,哪一项持久的富裕繁荣不需要知识与科技的长足进步呢?确实,贫穷与富裕都能清醒地认识到知识与文明的不可或缺,只有处在两者之间转型阶段的暴发心理才无知地蔑视知识与文明。在这样的时候,“脑体倒挂”,“知识无用论”的荒谬当不该对我们健全的大脑构成任何冲击。如果冲击甚至震荡了,那也只能说明我们大脑受到的教育是何等贫乏啊!
    确实,读书在什么时候有错呢?如果说曾经错过的话,那也是在一种近视与无知的背景下发生的,是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时刻发生的,是在盲目狂热的极权崇拜与造神运动中发生的。只要我们仔细回顾一下“焚书坑儒”的悲剧,回顾一下德意志法西斯的“焚书”运动,再回顾一下“文化大革命”对知识文化的摧残,我们就知道,一种狂热与盲目,一种疯狂无知的崇拜曾对知识文明深恶痛绝并洗劫过。幸运的是,文明历史的进程并不会因疯狂的无知停滞不前,相反,它让人看清的是愚昧穷凶极恶的嘴脸。
    贫穷的农人对知识的看法是令人敬畏的,实际上,正是他们对知识的渴求与期待推动着社会前进的步伐,在他们单纯的心里,他们只求用知识改变自己的生存处境,他们对知识寄予的厚望将远远超过许多处在优越环境中的人们。可惜的是,他们的厚望大多寄托在下一辈身上,他们只会用牺牲自身幸福的方式来换取下代人的幸福与安逸。在他们看来,拥有知识文化就意味着拥有安逸与享受,意味着可以摆脱“脸朝土,背朝天”的艰辛生活。显然,正是这种朴素而坚定的认识使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并以此换得下一代人受教育的权利。他们省吃俭用,千方百计地筹措钱财,目的也仅仅是为了儿女们得到较好的学习环境,并获得优异的成绩。这是多么感人的精神啊!想起来,我就生活在这样一群人之中,父母用那双天天和泥土打交道的手养育了我。他们没有太多幻想,他们只渴望看见我用知识的脚步走离故土,走向安逸与幸福。
    我是多么深切地记住了入学那一天啊!我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帝王,他们用那么隆重的仪式表达她们的使命与期盼。父亲除了务农外还兼做衣服,是个远近闻名的裁缝。他在我上学前一天就为我缝制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崭新的书包。书包是用一块块剩余的布料缝合起来的,看起来就像小人书中的小丑。我斜挎着它上学时,它总是遭到大人们善意的嘲笑,这曾让我多么尴尬与不安啊!实际上,小孩是不会笑话这个五颜六色的书包的,相反,只有羡慕与得不到的嫉妒。他们往往都以帮我背书包上学为荣,因为它能够得到那么多羡慕的眼光,甚至还会得到嫉妒的攻击。由于我用书包拉拢了大多数小朋友,因此我觉得这种攻击简直就是一种荣誉了,它根本撼动不了我骄傲的心情。当然,由于书包用了好几块女人才用的花布,我在大人及小女孩眼前便不免经常脸红耳赤了。
    上学前一天晚上,我便在新书包新铅笔带来的快乐中度过了,回想起来,当时的感受就仿佛除夕夜一样幸福。怀着美好的明天就要降临的信念,那种腮边含笑、一枕温馨的甜美至今余味犹存。第二天一早,我便迫不及待地起来。田野的鸟鸣显得格外欢快,大人们对我也似乎格外亲切,我简直像童话中的小王子一样,所到之处都受到礼遇。我和初入学的几个小朋友一样成了小村庄里的热门人物。“今天是我们的日子”,我们都这样想。
    这种感觉在早饭前就得到了印证。妈妈大大方方地把两个放在碗里蒸熟的甜蛋端到我面前,对我说:“把这蛋吃了,吃了就更聪明了,也就要发奋读书啦!”在如此郑重其事的交待面前,我吃得不是滋味,仿佛刘邦勇赴鸿门宴一样。然而,这碗“聪明蛋”还是要吃的,虽然这种压力并不讨人喜欢,但我却只能接受下来。毕竟,那个年代的蛋还是珍贵的,不是一般人可以享受的。我深深知道,这时我要不吃,我就只有等到生日才有机会了。
    吃完“聪明蛋”,我便别无选择地进学堂了。进学堂是小孩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它意味着我可以大部分地逃避体力劳动,也意味着我可以部分地不服从爸妈的命令,因为我又多了一个更有威信的顶头上司,就连爸妈也要乖乖地听她的话。
    这位“顶头上司”就是我的启蒙老师,是我幼儿园、一年级与二年级全部课程的老师。生在那个年代是多么幸运的事啊!至少我还能够清清楚楚地知道启蒙老师是谁,可如今还有谁能够如此清楚地认定他的启蒙老师呢?按现在的说法,我的启蒙老师既是校长、教务主任,又是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等各科的科任教师。她一人掌管着那个拥有三个学年段的学校,既是幼儿园园长,又是一、二年级的班主任,总之,她就是这个学校的全部生命了,校舍和所有学生都是她一个人的。
    这是何等自由的一种环境啊!且不说三个年段的学生加起来不足三十人,就单说校舍的面积,也是够诱人的。上下两层阔大的土木结构的房屋坐落在山脚下,山上有茂密的树林,校舍两旁有许多遮天蔽日的大树。二楼住人,一楼是教室,教室前是宽阔的晒谷坪,晒谷坪前边是一条四季流淌的清澈的小溪。晒谷坪侧边是一座长方形的大仓库,它紧挨着教室的侧面,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显得和谐温馨,也显得舒适与惬意。它不像现在的许多校舍,孤零零的一栋栋高楼,不仅显得单调,而且给人苍白乏味的感受。
    地面的空间多了,加上粮仓与稻田带来的浓郁生活气息,又加上四周树林浓荫的娴雅感受,那么,其间的自由就可想而知。这种自由实际上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是一种极度放松的闲逸与自得。说实在,这个三十人不到的复式学堂并没让孤单的老师感到疲累与紧张,也不会感到孤独与痛苦。从仅有的三任教师看来,他们都是游刃有余,身心愉悦地从事着他们份内的工作。在课外,他们不仅备受村里人的热情款待,而且也格外自由。
    从我隐约记得的印象看来,第一任是个正当壮年的青年男教师,他给村里人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他能吃生萝卜。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小毛孩就吃惊地看见他把一条大萝卜拿到小溪里洗,他用一根筷子把皮刮干净就大口咬起来,他吃得津津有味的神态让我们傻愣了好久。后来,村里人还讲到他的另一项爱好——捉鳖。村里人把鳖叫做“圆鱼”,那时,村中小溪里盛产这种动物。据说,它咬人从不松口,除非把它的头砍下来,小孩自然是害怕这种会咬人的怪物的,因此我们便无法理解把手伸进石缝或洞穴里捉鳖的可怕行动。
后来,这个留下“爱吃”名声的青年人调走了,换来的是一个跛脚的四、五十岁的白发男老师。他脸很白,教学很严。大概是因为他行动不便的缘故,他没有住在校舍二楼,而被安排在校舍邻近的一栋老木房里。老木房前是一道窄小的田埂,而我家就在老木房正对面。每天一早,我便看见他一手拿着课本与戒尺,一手提着一个两只耳朵的闹钟一瘸一拐地从对面老木屋前的田埂上走出来。这时,我便听到“喔”的一声起哄,一群在晒谷坪玩闹的学生便争先恐后地躲进教室里去。
由于他走路不快,加上这种醒目的残疾,他在小学生眼中没有太大的威信,相反,有时反而会被调皮捣蛋的学生嘲弄得下不了台。我哥哥和堂哥都是他的学生,他们一伙人就曾集体罢课与逃学过。我也曾听过他们热烈地讲述着逃避了老师惩罚的好气又好笑的故事。由于老师赶不上学生以至于让每一次惩罚落空的好笑故事总让我觉得有点笑不起来,甚至还有种可怜的感觉。
好在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多久,过了两年,这位可怜的老头就被调走了,也可能是退休了。要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听说她刚结过婚,就住在邻近的村庄里,她来到这里是她第一次真正走上讲台,而我恰恰正要入学。于是,她便成了我的第一位老师,而我则成了她的第一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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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10: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乡村女教师

    入学第一天,吃过“聪明蛋”的小孩便早早到了学堂,他们的任务是报告新老师到来的消息。因为仅仅是报名注册,我便空着手到处转悠。没有比这更热闹的时刻了,大人小孩都仿佛找到了玩的理由与藉口,他们聚在一起玩得多么开心!特别是小孩,他们的游戏何曾有过尽头?此时,他们在大人们的注视下就更加来劲了,仿佛做给大人看的一样,他们叫着,跳着,跑着,一团热闹景象。
    本来,要不是换了个新老师的缘故,大人们是不会聚在晒谷坪闲玩的。他们也想看一看这个新媳妇长得啥模样呢。他们都是带着钱给小孩报名的,而在以往,只有小孩回家通报后他们才陆续地到来。他们愿意把时间花费在这里,可见也被新媳妇吸引呢。
    太阳已经悬在了半空,盛夏的热力把我们赶到了树阴下。知了没完没了的聒噪让我们失去了耐性。家长们都估计新老师不会来了,他们陆续离开去忙自己的事,只剩下两三个抱着小孩的母亲在闲聊。树阴下小溪边的凉爽令我们留连忘返,我们变魔术般地做着各种游戏,并不觉得累。
    不知道谁叫了一声:“来啦,来啦,老师来啦──”我们急忙停下游戏,都跑到路口张望。果然,远远的一把花伞下有个人渐渐地向这边走来。我们立即兴奋地欢呼着,好像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我团团转着,东跑西溜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面见老师的羞涩与害怕,就像初生的牛犊见到生人一样,那是怎样欢快与紧张的狂奔啊!我觉得心跳就这样剧烈加快了,我们躲到大人们身后,偷偷地看着那把花纸伞移到了眼前。
    花纸伞在太阳下是多么耀眼啊,而她穿的衣服也是何等靓丽鲜艳啊!从这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一切会让我永生难忘了。农民在夏天是几乎不打伞的,特别在晴天,最多就戴一顶草帽或凉斗笠。而我们的老师却用这种打扮把我们唬住了,我们感到她是多么高贵与不凡啊!在幼小的心灵里,我们也是多么虚荣!我们都希望自己的老师长得漂亮,穿得高贵,既让我们觉得高不可攀,又让我们为此感到自豪与骄傲。仿佛老师就是我们的身份一样,我们是怎样保护与爱戴她啊!
    好了,她终于开口打招呼了,她的微笑多甜啊!她的声音就像小溪在流淌,多么清爽啊!村里有哪个姑娘比得过她呢?你瞧,曾经无恶不作的淘气鬼在她面前简直像只小狗,他大概忘记他是怎样对付那个跛脚老师的了,真是不要脸!我酸溜溜地看着,心中想着站到老师桌前报名时一定要好好地看一眼。
    她真的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方式出现在大家眼前。对于连小镇都没去过的小孩而言,小山沟里的一切我都已经耳熟能详。我知道村庄里那一道道偏僻的山沟与田间小路,也知道每一个小孩那难听的外号,还知道每家每户的耕牛长得什么模样,而谁家的狗最好看最可爱。可是,我就是没见过打扮得这么鲜艳的人。她仿佛是一位梦中的仙女,突然就飘落在我们的眼前。
    我惴惴不安地让妈给报了名,我并没有勇敢地走上前去看老师一眼,相反,我却被老师极认真地盯了一下。她端正地坐在桌前,轻轻地转过头,顺着我妈的手看过来。我怯怯地吓得低下了头,甚至感到脸有点烧起来。“真是个没用的孩子!”我这样想的时候,妈也这样对老师说着。
    很快就报完了名,老师要回去了。她说,明天才正式上学,下午就不要来了。我看着那花纸伞在阳光下又亮了起来了。它像春天里的蘑菇,绚丽地开在碧绿的森林深处。
    第二天,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女老师骑自行车早早到来。她抱了一摞新书发给我们,给我们排座位,让我们固定在各自的座位上,然后编座号。大教室里有四排桌椅,一个大讲台,两块大黑板。其中,两排是一年级,另两排是二年级,它们分别用一块大黑板。幼儿班的学生与一年级的学生一起,他们坐在一年级学生的背后,除了过分捣蛋要受批评外,老师几乎不管他们。然而,他们也都很听话,也都很愿意跟小哥哥小姐姐们一起大声朗读或静静地写字画画。
    座位安排妥当,老师便让我们回家拿锄头、扫把、抹布、脸盆等用具,说要大扫除。由于家都很近,不用十分钟便都回来了。我们都干得很卖力,甚至还把桌椅扛到小溪里擦洗。我们年龄都不大,但力气却不小。由于从小就做惯了这样的家务,我们很快就把各个角落擦洗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意识到这是第二个家一样,我们都很自觉很卖力。也许,只有除夕将近的大扫除才让我们如此乐而不疲。老师一边不停地指挥着,一边拿起锄头锄草。她并没有夸奖我们,但我们都感到了她的鼓励。她那含笑的眼睛让我们想不到偷懒,更想不到逃避。我们都愿意在她身边辛勤地劳作,都渴望在她的督促下流下汗水。
    我终于知道,在所爱的人面前是没有困难可言的,而在自己尊崇与敬仰的人面前,同样可以做出重大的牺牲。在这样的时刻,精神与情感是多么强大地战胜了肉体的软弱啊!
    确实,只要有爱,只要有崇高的信仰,那么,任何苦难与挫折,任何困难与艰辛都是可以忍受的,也都是一种幸福。有什么比为了爱忍受艰难困苦更动人的呢?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我便不由得想到这位女教师。我深知她恰恰是为了爱,为了某种令人心痛的情结而坚守在这小小的山沟深处。作为一个民办教师,她任劳任怨,二十年如一日地守候着这个村庄的儿女。她教着书,启蒙我们,让我们懂得怎样做人。她把苦难藏匿在心里,把快乐传递给我们。她的忍耐让我知道沉默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宝贵的美德。她微笑的时候,我看到快乐与苦难的对换,快乐是一朵美丽的凤仙,它可以染红脸上的笑,可以除却心头的困苦。困苦只要自己知道,快乐却在造就人。有时,她抑郁的时刻,她用歌声一样的朗读驱走了布在脸上的阴云,她用学生明亮的眼珠洗尽忧伤。她平静祥和的脸是一只白鸽,它教我平心静气地对待任何挫折,对任何不幸处之泰然。她那二十年如一日的平凡与爱心让我学会了拒绝世俗,拒绝名利的纠缠。是她这种巨大的寂寞教我懂得了孤独的意义,懂得了喧闹毫无用处。我多愿意像她一样,一生孤寂地守候着一方净土,默默地耕耘着自己的心灵啊!
    我的启蒙老师肯定是一辈子奉献给我家乡的。自从教了我以来,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如今,她仍旧站在我家乡的讲台上,继续教着十几个小孩子。这二十年里,她接连生了六、七个女孩,默默地承受着农村封建的压力。直到前两年生了个男孩,我才看到她疲惫地笑了,那笑是多么无奈啊!我知道这一定不是她的本意,而是那个社会、那个家庭的意思。她是多么艰难地面对着计划生育与封建意识的双重压力啊!有谁能够面对这种压力却还勤勤恳恳地工作呢?更何况又是一种面带微笑的工作!
    是的,她始终微笑着。她的坚强,她的忍耐向我微笑着,她那双农忙时辛勤劳作的沾满泥巴的手也向我微笑着。她操劳着那么多小孩的成绩与学习,也操劳着那个越来越多小孩的家庭。她挑着艰巨的重担,释放出的是轻微、温柔的笑容。她何曾有过些许悠闲与享受呢?美是在于心灵的,她的美是多么深地征服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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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10: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春天与一点补充说明

    写到前一章结尾时,我碰巧回老家过清明节。这是1999年南方的春天,田野翠绿,花开烂漫,到处一派欣欣向荣的田园景色。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独自一人走在故乡的小路上了,我被漫坡的火红的杜鹃深深陶醉了。小溪两旁触手可及的也是一簇又一簇绚烂多姿的杜鹃花,还有这边一团那边一簇的洁白的野蔷薇。红与白映衬着,格外爽心悦目。
    我深深地吸着这曼妙的春的气息,泥土的清香夹着鲜花丝丝缕缕的幽甜轻轻送过来。路边山涧的灌木丛中跳跃着许多漂亮的小鸟,时而兴奋地大叫几声,让人感到回到山林深处一样。这种久违了的幽静与沁人心脾的气息不觉让我头皮阵阵发麻,全身有一种发悚的感觉。我惊奇地体验着这种只存在于害怕与恐惧中的感受,我终于知道,一种久违的激动,一种直觉般的灵感也会给人颤栗,特别在这种与大自然无限亲密的抚摸中,任何惊奇都可能直接产生激情与灵感。
    我漫步行进着,让这种昏晕的感觉慢慢消褪。我望着田野鲜绿的树木,闻着浓郁的阳光和叶子的气息,感到一种非常完美的满足。我实实在在地看到了春天,看到了真正的大自然,这确实是一种欣欣向荣的景象,是一种让人奋发向上的力量。
    我突然记起了学生时代的好几次春游,那种浪漫,那种温馨,依然历历在目。一次是采蘑菇野炊,一次是帮忙农场采茶,一次是到深山里徒步游览。有时,我们被鲜嫩美丽的蘑菇深深诱惑;有时,我们又被翠绿的新芽深深吸引;有时,我们则被各种各样不知名的小花小草所陶醉。我们来回奔跑着,大声宣告着我们对大自然的每种新发现,用形态各异的夸张动作表达我们内心的激动与难以抑制的情感。春天是多么单纯而又绚丽的季节啊!
    我终于用回忆代替了步伐,来到我的老家。老家现在由大哥住着,四壁如洗,空荡荡的没有人。它和任何一家乡村小院一样,透出一点破败的气息,同时不可抑制地散发着朴素与贫穷的意味。简陋的家具,敞开的大门,没有刻意收拾的零乱的景象,都让人感到格外亲切与些许不适。我向村里人打听着大哥他们,她们是老太太或年纪稍大的家庭主妇,都是我以前相熟的,她们或在小溪旁洗衣服,或正赶往田头忙活儿。她们说,他们往山里扫墓去了。说完便免不了寒暄几句,大都是认不出我了之类的话。这倒不是假话,因为大凡年轻人都是在外长大,又都很少回家。
    山村里的空气格外清新,我搬了一条长凳坐在大门边,阳光格外明媚灿烂,春天的南方已经分外暖和,若在阳光下,浑身便燥热得紧,像到了夏天一样。田野蒸腾着绿叶与花草的幽香,清纯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单调的几声鸟鸣偶尔可闻,衬托了村庄的寂寞与安宁。我百无聊赖,心中却还激荡着层层欣慰与幸福的涟漪。这样的时刻,多渴望有个知己相伴,多渴望有三两个男孩女孩一起享受这美妙的春光啊!
    幸福就是这样一种需要与人共享的情感,像快乐一样,若没有人与你分享,那是多么可悲的事啊!我这时就处在这样的无奈之中,我欣赏着无尽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我激动不已却无法诉说。我干脆掏出了随身带着的日记本,让澎湃的情感涓涓流淌在纸上。只在这时,我才稍稍地平静下来。仿佛一种辛勤的劳作替代了狂野的躁动,我用思维替代了倾诉,用手替代了嘴。
这是一种倾心的交谈,洁白的纸就是我的知已,是我的恋人。一切话语都静静地陈设在我眼前,它不会随风飘逝。纸也不会厌倦我的唠叨,更不会弃我而去。这是衷心耿耿的朋友,只有她能相伴我的始终。我知道,在他们没回来之前,这属于我和她的空间。
他们的行踪我大概是了解的,我知道他们将在对面山背的奶奶墓地上祭扫后才回来,然后再出发到爷爷的墓地去。我还知道扫墓的人很多,不像别人家一样才三四人,而是十来个。其中必定有几个叔叔,还有好多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堂兄弟姐妹。而我老爹和两个哥哥,还有弟弟自然是必定在的。这大概得归功于我老爹“教育有方”,像我,还在前好些日子就被他电话通知了,好像不回来还真不行似的。不过,我之所以乐意参加也还在于这种热闹,毕竟,几个在外工作的堂兄弟同坐一席的机会还是不多的。
    我记得有一回北京的六叔回来时,爷爷的八个儿子全部到齐,他们一起在墓地边山上照相的情景至今令人难以忘怀。那是最齐全的一次聚会,人数多达二、三十人。如此盛大的家庭扫墓活动也许很快就会成为珍贵的历史民俗了,正是由于这种特殊的气氛,扫墓对于我们而言就更像是一次踏青,一次春游。翻过一道道山岗,爬上足足有五、六华里的高峰之巅,坐在墓地边树阴下小憩,那种享受非经历是难以言说的。此时此刻,除了“一览众山小”的气概,还添了“风从脚边生”的豪情。望着绵延起伏的群山层层叠叠,望着山脚下的村落一处一处,那种怡然自得的旷达与宽广便不期而遇了。
    我正把日记写完,他们便出现在对面的山边,他们已经下来了。他们兴奋地交谈着,有十余个人,看见我便也表示惊喜,先歇下脚,喝杯茶,我和他们便一道去爷爷的墓地。我们带着两三把刀,还有一把锄头,另外还有蒸熟的鸡,一块肉,一碗有荷包蛋的饭,一把锡制酒壶,一把瓷茶壶,三个空茶杯。除了一个小伙子用锄头扛着“香篮”外,大伙儿都几乎空着手,显得漫不经心。
    我们走到墓地时,已经累得够呛,大伙儿都想偷懒。这路一直都是爬坡,靠雨水冲刷才保持着路面。路面也仅能容脚,两边都长满各种植物。可就在这墓地边,却有好些稻田,而且也还有人耕种。这真是令人惊叹!可以想像,单就爬山与挑担的汗水折算就远远超过了其中水稻的价钱,更何况,这些水稻同样也需要化肥农药,需要耐得住寂寞的人翻耕除草。
    农人的任劳任怨与忍耐力在此昭然可见,虽然他们也知道耕种这几丘田毫无划算,但他们却至今没让它抛荒,相反,还依然如故地辛勤耕作着。就是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劳作震撼着我们,实际上,我们又做过什么实实在在有意义的事情呢?像西西弗斯的寓言一样,我们人类何尝有过肯定生存的时刻呢?
    我面对着这几丘稻田沉默不语,心中奇怪地牵扯着价值与意义的追问。说到底,我们就因为太容易因价值而否定了某种生存,从而面临无所适从的处境。是物质上的价值缠绕我们,阻挡我们走向意义的生存。假若这种耕作因价值无法体现而被否定的话,那么许多劳作也都可以因高利润商业的存在而被否定,于是,我们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确实,人生的意义并不是通过物质上的价值来衡量的,每一种存在之所以还在也并不因为它存在物质价值。这里的价值就有如叔本华的“意欲”,实质上,物质价值就是意欲的具体概念,人们追求价值实际上就是意欲,而意欲与人生之间便充满痛苦。人生是被欲望劫持产生痛苦的,这欲望便是无止境的价值追求。
    多么冠冕堂皇的“价值”啊!原来你也不过是“欲望”的雅号。我们天天追求所谓的人生价值,却不知道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难道真有什么全人类、全世界的伟大价值吗?那也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私欲而已。
    我思索着,望着绵延不绝的群山找不到答案。也许,我们都不过是平凡至极的一粒灰尘,我们都在无止尽地推动着那块巨石,我们生存的都是荒诞。伟人、名人只不过推动着稍大一点的石头,他不会比推着小石块的凡人好到哪里去。忙的人依旧忙着,闲的人也就闲着,一代又一代,没有区别。
    我看他们在爷爷墓前祭扫,砍去墓前长高的灌木,挖去下雨时冲积墓穴的泥沙,把供品摆上,点上香烛,又放鞭炮。我弄不明白这于死人有何益处,而于活人又有何意义。也许,意义本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就像鲁迅说的,“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而做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说不清的意义。在我看来,清明扫墓自然还是有它特定含义的。作为凭吊古人的一种方式,它用死昭示了我们的生,让生死有着难得的亲近与对话。这对于忙碌的现代人而言是可贵的,也是重要的。
    我不由得向叔叔打听了爷爷当时自杀的情况,听到的事情出乎我意料之外,并与我前面写到的有所出入,因此特作一点补充说明。
    叔叔说,爷爷是在清晨游街批斗时自杀的,而不是晚上。那天,他让游街队伍先走,落在队伍后面,走到那座桥上时,他一转身就跳下河去了。有两个儿子被通知赶到时,他已被捞到岸边,而且死了。叔叔说,还好赶得及时,不然连尸体也要抬起来游行的。还说,当时爷爷最好的朋友就是批斗他的人,而村里乡邻都尊爷爷为叔公叫着。他实际上是被羞辱而死的,因为他自己的儿子就是红卫兵。
    历史就是这样无情地嘲弄着人类,它让我们欲哭无泪,欲诉无门;它让我们卷入每一场无谓的战争却还英勇作战;它让我们参与每一次争斗却还兴致勃勃;它让我们付尽心血却得到良心的痛苦与悔恨;它让我们骨肉分离、自相残杀却不流半滴眼泪;它让我们为义与爱而活却陷入不义与不爱;它让我们追求神圣与光明却走入黑暗与罪恶……
    历史的悲剧就是人的悲剧,任何可推脱责任的言行都是可耻的,对于“文革”而言,我们缺乏的不是史料与研究,而是忏悔与良心。我感到惊讶的是:当时残忍地批斗过亲人的人们至今沉默着,而被批斗过且还活着的人们却没有沉默过。实际上,我们真的不需要向“文革”复仇,也不需要老揪住“文革”的尾巴不放,我们需要的是每个人的良知与自觉,需要的是每个人的真诚与信任。假若我们依然只听到一片抱怨声的话,那我们的冤屈与苦难又何尝不是未来的报复与争战呢?
    也许,多一点宽容,多一点良心,一切事情就将变得更加美好。那时,我们将听见真正发自内心的忏悔,将看见抱怨的人不再抱怨。因为说到底,只有爱能够拯救人类,只有爱永不移。
    “文革”结束已经整整二十多年,这场浩劫带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呢?难道不断反省的目的就是仅仅让我们警醒悲剧的重演吗?“一战”已经结束,“二战”照样来到;“二战”结束,中东依然战火频繁;北约对南联盟的狂轰滥炸难道就是为了人权与和平在巴尔干半岛得以实现吗?
    悲剧必定还会重演。只要人类以为暴力可以消除暴力,战争可以换来和平,霸权可以获得民主,那么,世界就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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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4-7 17:11: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学堂里的事情
      
    清明回家那天,我还见到了我的启蒙老师。叔叔说,她今年才四十五岁,这样算来,我入学时她便是二十三岁。这次见到她使我有意识地观察了她一番。她问了我好多事情,什么时候回来啦?现在哪儿工作啦?有没有女朋友啦?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啦?……我也顺便问她现在的情形,看着她满脸时不时漾起的笑容,我知道她已经有了满足与安慰。据说她曾经有一小段时间神经不太正常,后来好了,我想这大概与她非同寻常的压力有关。而今,我又觉得她的笑容有点夸张了,仿佛我说的话都让她好笑似的。她总是一会儿一会儿就灿烂地笑起来,像个傻丫头。当然,她笑得不会持久,也不会大声,这便让我很难确定她是真笑还是假笑。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她很快乐,特别是因见到我诚挚地跟她交谈感到高兴。因为她在没与我交谈时是严肃的,并不多话,但脸上那轻松的表情却给人一种宁静如水的感觉,仿佛一只鸽子。
    她依然年轻。大概是天天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缘故,她的表情给人一种极度温柔与娴雅的感受,而这也就让她看起来比别人年轻得多。有了年轻就有了漂亮,她的漂亮还是有目共睹的。
    我记起小时候的羞涩,面对女老师时的那种娇羞,每一次举手投足,每一个眼神,我是多么小心翼翼啊!生怕哪一个动作不符合老师的心意,也生怕哪一个举动没赢得老师的好感,仿佛初恋中的情愫,我就常常处在那种朦胧的期待之中。我庆幸自己碰上了这样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正是这种异性的力量让我更加奋发努力,也让自己做得更好,更讨人喜欢。
    我至今清晰记得学拼音“a、o、e”时的情景,老师用普通话和方言交替地讲,她毫不厌倦地带读。我们虽然听不懂一长串的普通话,但她依然坚持每句话都用普通话,包括布置作业也是这样。说完普通话,她便总能用“也就是说”这句普通话提示我们,然后便用方言翻译她普通话的意思。这种状况往往只持续到一年级,看起来便是针对幼儿班的小朋友的。这让我不由得想到上初中时第一次读英语的情景,甚至到了大学,每每上英语课都还会浮现出这种情形。
    说实话,要是每一位英语老师都能够像使用汉语一样,把英语当作她的母语使用,那教学的结果无疑将是目前的好几倍。可惜的是,大多数英语老师都更习惯使用汉语,包括课堂上也不例外。在此,我便不觉佩服与感谢我的启蒙老师,正是她自觉地使用了普通话,甚至尽量不用方言,才使我们的普通话学得更好。而在许多地方,普通话的水平却让人不敢恭维,甚至被压挤得近乎销声匿迹,而方言则畅通无阻。这对于开放中越来越频繁的交流无疑是一种阻碍,是一种目光短浅的放纵。
    想到方言,我不禁要想到赵本山等人的相声小品。对我而言,我更希望他们用标准的普通话告诉我每句话的含义,而不是稀里糊涂、含混不清的方言,我想,即使是汉学家,也是看不太懂赵本山的。如果是艺术需要的,特别是使用了方言能够达到某种强烈的艺术效果的,那我并不反对。奇怪的是,我看不出电视上绝大多数的小品是迫不得已才使用的,或者说,是为了达到强烈的艺术效果才使用的。
    这实际上就是当前相声小品创作上的一个严重误区。他们仿佛已经到了只能用土语来逗乐观众听众的地步了。假若他们的艺术仅仅是为了那个地方的人们,那我也就无话可说,但它却要在电视上,甚至在春节晚会上出现,这就不免让人生气。说到底,这是一种“不负责任”,是对许多人的亵渎与蔑视。如果说这种艺术也有生命力的话,那也是极为短暂与可怜的。
    让我们想一想小说家的出色工作,像老舍、赵树理,像莎士比亚,他们都是注重从方言中提取营养与精华的人,但他们都不会直接把方言照抄下来。
    老师用标准的普通话让我们感到新鲜与好奇,正是这种陌生的魅力曾使我们多么向往读书!小孩子的好奇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它让我们有了兴趣与动力,有了最初的渴望与向往。理想大概就是这时萌芽的,它仿佛张满了帆的船,乘风而上。
    教过拼音,老师便开始让我们识字,什么“上、中、下,人、口、手”,什么“我爱北京天安门”,一个个方块字开始施展它的魔力,在我们眼中扑朔迷离起来。于是,我知道了“我是中国人”,知道了“五星红旗”,知道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个个汉字就这样在稚嫩的手中慢慢成为朋友,又成为口中的歌曲。那美丽动听的音符让我觉得骄傲与自豪,让我实实在在地高人一等了。读书识字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是一件相当荣耀的事,因为识字的人非常少。而我就可以因为入学读书备受村民普遍的尊重,对于一个孩童而言,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自豪的了。
    在村里农人看来,识字就是有知识的体现,而知书达礼的读书人才是有出息的。在商业观念没有市场的年代,这显然是惟一有别于耕作的一种生存方式,而这方式便正是农人改变命运的惟一选择。确实,在这个没有资本家与商人的国度里,只有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与农民,只有因识字懂文化而吃上“公粮”的工作人员。在这样简单而悬殊的对立面前,“农转非”是何等诱人的命运转折啊!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意识也就根深蒂固了。
    如今,一切都翻天覆地变化了,包括对读书的看法也更客观了。可惜的是,我总感到某种轻视知识的观念在抬头,这就让我不由得想念当年对知识无限尊重的氛围。也许,当时的重视正是源于对“文革”的痛定思痛,是对“文革”极端错误的一种反拨。可到如今,是什么,竟让愚昧霸占了我们心间?值得欣慰的是,时代已经来到法制昌明的今天,教育也已有了法律。近来就正好看到这样一则报道,说的是某个乡政府把四位有能力培养孩子却没让孩子读书的家长推上了被告席。也许,这在中国还是第一例,但从今年认真把“以法治国”作为根本原则写入宪法的重大改革看来,人们获取知识的权利将不再是天方夜谭了。
    确实,没有知识科技的进步就不会有文明的繁荣与发达。个人可以愚昧,社会则不能。“落后就要挨打”的教训是要牢记在心的。“再穷也不能穷教育”,这是多么感人肺腑的一句话啊!想当初,我们的父辈正是用这样顽强的意志让我们上了学,用汗水哺育着我们成长的道路。至今为止,我依然记得父亲为我们的学费殚精竭虑的情景,也记得六叔考上大学时全村人慷慨解囊的动人场面。
    我是享受着父辈用巨大的牺牲换来的恩泽的人。我知道,没有他们对知识的极端重视就不会有我的今天。他们用田间辛勤的劳作养育着我们,其间的甘苦可想而知。特别是那些十多个小孩的家庭,我一想到就不免感动:他们是用怎样的毅力与忍耐坚守着自己的职责啊!
    一个又一个小孩上学了,一个又一个小孩考上了大学。仿佛命中注定了他们的辛劳,这些天天与泥土打交道的农人却有着一个比一个会读书的孩子。在这片偏僻却肥沃的土地上,经常可见三、五个兄弟姐妹都考上大学的家庭。做父母的提前衰老了,好像被炸干了油的花生与茶籽,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剩不多的安宁。看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庞,我就会想起“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样的诗句。在我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伟大的奉献了。
    小时候,我并不懂这些道理,但我会体贴爸妈的辛劳。他们对我的教育朴素而有力,他们认为农民的儿子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就是读书上大学,一条就是考不上回家种田。显然,这种简单的意识是很小就被灌输进大脑的,因此,每当我经受不住繁重的田间劳作时,这种意识便会教导我勤奋读书,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定要考上大学。确实,很多道理正是因为简单朴素才产生可怕的力量,而复杂的道理往往是没有生命力的。
    我是这样强烈地喜爱读书,因为我觉得我就是能考上大学并备受村里人瞩目的那个人。仿佛天生就有一种幸运,虽然我的成绩并不特别突出,但还是能受到农人的夸奖与鼓励。也许,这源于我对书的热爱,只要有闲,书总是在我手中的。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而这习惯便被善良的农人看为一种优秀的素质,是聪明人的一种体现。
每逢放牛拔草回来,我便会拿起书包坐在门前小凳上做作业,或者把书拿出来看。我喜欢书的油墨香,喜欢工工整整地写字,喜欢书里陌生的幻想世界。什么“小小的船”啦,“小猫种鱼”了,“小猴子下山”啦,“乌鸦喝水”啦……一切一切都萦绕在脑海中排遣不去。我是如此着迷,以至于大人们凑到我眼前也不会妨碍我继续写字。特别是奶奶,她有时便坐在我身边,看我一笔一画地写字,还当着哥哥们夸我的字写得好,说他们还不如我认真工整。这无疑给我极大的鼓舞,甚至让我有更充足的理由相信自己的能力。从那时起,我就似乎觉得比身边的人都强,仿佛没人能超过我一般,而这也让我更加刻苦地学习,更加愉悦地投入书籍的快乐中去。
确实,适当的鼓励与夸奖对于小孩的成长是何等重要,因为它可以给人信心,给人勇气。对于一个几乎没得过夸奖的小孩来说,我想至关紧要的就是给他一点信心与希望,而这便是改变一个“坏小孩”的最可靠的办法。说到底,这就是爱,是爱的流露与行动。因为一味的批评与惩罚都只能使人知错,也使人气馁与自卑。等到自卑成为一种惯势,爱就消失了,所有的努力也就付诸东流。在这样的时刻,有什么会比恢复他的自尊与信心更重要的呢?
    我是在赞誉声中长大的,我深深体会到夸奖的可贵。我并不是智力发达的神童,恰恰相反,我比一般人都迟钝。到了中学,我还经常口算不了“8加6”这样简单的计算,至于两位数以上的加法,没有笔慢慢挨着加,我更是手足无措的。因此,对我而言,得到夸奖是何等重要的一件事情。我至今仍深深感激那些不吝啬夸奖我的人们,正是他们让我获得了新生。智力迟钝的小孩该多么自卑与没有信心呀!他不仅需要自己为自己鼓气,更需要旁人的鼓励与支持,而夸奖正是不费力气的最佳良方。
    我曾经看过许多和我同样笨的小孩,他们被批评与惩罚压得自惭形秽。仿佛背着一件不光彩的东西,他们鲜于言笑,落落寡欢。不用说,我也经常出现这种情形,因为我的数学老是不太好,可庆幸的是,我还有一些不识字的亲人蒙在鼓里说我好话,而这便成了我不息的动力。从这点上说,老师是多么吝啬的人啊,她连几句夸奖的话也不愿意施舍给我们。她要是能像奶奶一样由衷地在大人面前夸奖我们,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又是多么有用的一帖药方啊。
    我至今仍深深感激我的启蒙老师,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也许就在于此。由于村庄很小,校舍又在村子中间,老师与家长们的交往便显得频繁而随意。有时,课间休息,老师便会跟路过忙活的村里人打招呼,若是家长,便少不了谈到小孩,老师这时便往往用肯定的语气夸奖她的学生。我便享受过这种殊荣,当时,我窘得脸都红了,一时还简直受不了,但那是一种甜蜜的幸福,是一种持久不褪的荣誉。现在,我终于知道私塾与书院的优越之处了。不用说,那种家长与老师亲密自然的交往与接触是很重要的,它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促进孩子的学习,特别是可以因夸奖带来一种双重的勉励与信心。
    小时的复式学堂对我而言就是私塾,它几乎是因人施教的。由于人少,老师教得也得心应手,也总让我们的成绩高过小镇上中心小学学生的成绩,升到三年级时,我们也总能霸占住前几名的位置,让“中小”的老师毫不例外地记住我们所在的小山沟。虽然小山沟的名称显得拗口与别扭,但它还是因为我们得到了传扬。
    可是,好景不长,进入四年级后,我们便渐渐失去了优越感。由于夸奖的机会越来越少,加上学习环境对我们不利,我们便慢慢失去了原初的信心与那种旁若无人的感觉。在一个个起早贪黑走远路上学与回家的日子里,我们已经渐生乏味与无奈,远远没有在复式学堂时的那种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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