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ve 发表于 2006-5-7 23:36:29

【转帖】大中华 小爱情

大中华.小爱情

                                                                                          (作者--李敖)
在現代化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我們看到現代化的電子情歌、現代化的性病醫院、現代化的人參補腎固精丸,卻很少看到現代化的愛情。
現代化的愛情是什麼?現代的中國人知道的似乎並不多,他們雖然也風聞什麼自由戀愛,也愛得自稱死去活來,但是,他們的想法太陳舊了、做法太粗魯了、手法太拙劣了,在現代化的里程碑上,他們的愛情碑記,可說是最殘缺的一塊。有多少次,我看了古往今來的許多所謂愛情故事,忍不住好笑說:「中國人中的這種人呀!他們不懂得愛情!」
在上下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上,我們簡直找不到多少可以歌頌的愛情故事、不病態的愛情故事。儘管二十五史堂堂皇皇,聖賢豪傑、皇親國舅一大堆,可是見到的,很少正常的你儂我儂,而是大量反常的你殺我砍他下毒藥。
一個號稱中華五千年史的偉大民族,居然製造不出來多少像樣的愛情故事,這可真是中國人的大恥辱!
毛病在那兒呢?
毛病在中國的愛情傳統,有了「子宮外孕」,出了「怪胎」,少了產生「愛得漂亮」的條件。
有老娘.沒有小娘
原來講愛情,第一要件就得承認兩個主體——男方一個主體,女方一個主體,沒有這種對主體的承認,什麼情不情的,都無從說起。中國老祖宗在這方面做得真糟,他們不承認女方做為主體的地位。中國人對女性的尊重是「母性式」的,並且尖峰發展,成為孝道,有的甚至有點什麼什麼了。在另一方面,女人在沒「身為人母」的情況下,也就談不上什麼,地位低級已極。中國男人一生下來就「弄璋之喜」,弄璋是玩玉石,玩玉石可增進德行;女人一生下來卻「弄瓦之喜」,弄瓦是玩紡車,玩紡車可見習做女工。一套男尊女卑的天羅地網,打從出生開始,就把女人罩住,女人除非熬到「老娘」地位,才算以寡婦之尊,酌與長子抗衡,除了「老娘」外,永遠踩在敗部裡,翻身不得。
上面說「身為人母」以後才升級,其實還是客氣的、還是運氣的,事實上升級不升級,還得看造化。漢武帝的鉤●夫人「身為人母」了,結果卻遭了殺身之禍——漢武帝怕他死了以後,他兒子的地位可能被親生母親奪去,所以竟殘忍的下令殺他兒子的媽!當鉤●夫人被牽去,淚眼回頭,望著她的老公的時候,漢武帝卻以「汝不得活」(怎能讓你活)的一片無情,草菅人命。
所以,「身為人母」只能算初段,得順利過關以後,才能落實。
碰到漢武帝這種要命的大關,自然少見;但是婆婆媽媽的大關,倒也屢見不鮮。「身為人母」固然神氣,但碰到「身為人祖母」的,立刻黯然失色,寫「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宋朝詩人陸放翁,他同唐氏結婚,可是老娘反對,逼小兩口離婚,造成最有名的「釵頭鳳」悲劇。這說明了女人的地位是多麼可憐、小娘的地位是多麼可憐,深情如陸放翁的,在愛情與孝道衝突的時候,都要選老娘而棄小娘,其他寡情的,自然就更別提了。漢武帝在中國名流中,還算是有情之人,「金屋藏嬌」、「姍姍來遲」等典故,都因他而起,但是他的愛情——如果有的話——一點都禁不得與權力衝突,傾城傾國的赤裸情人,一點也抵不住傾人城傾人國的赤裸權力。他們真乏味!
這種沒把女人當主體的情形、這種不把小娘當人的情形,其實不始於漢武帝,也不終於漢武帝,而是大中華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一直綿延不斷的傑作,這才真是東西文化的一項根本差異。當東方的盤古扭動骨盤,把四肢五體轉成四極五嶽的時候,西方的亞當卻大夢先覺,把肋骨轉成原料,奉獻給女人。這一差距,分離出兩千年前的一幕對比:當亞當的子孫,正把埃及皇宮的美女可李敖巴特拉(Cleopatra)往家裡搶的時候,我們盤古的後人,卻正把自己皇宮的美女王昭君朝外頭送!——人家寧肯為女人惹起戰爭,我們卻甘願用女人換取和平!你說多菜!
在權力與女人不可兼得的時候,西方的愛德華第八的表現是「不愛江山愛美人」;而東方的唐明皇呢?表現卻是「江山情重美人輕」!中國人家喻戶曉的「長恨歌」戀史,男方指手畫腳,發了不少「在天願做比翼鳥」「願世世為夫婦」的假誓,到頭來卻不能同生、不能共死、不能橫刀救美,反倒豎子不足與謀——自己逃難去了!你說多菜!
有情感.沒有勇敢
這些對比,都多少顯示了我們大中華的老祖宗,在處理小娘子的小愛情問題上,好像有點特別。他們好像從來不為女人花腦筋,既不屑花,也不肯花,甚至壓根兒就沒想到花,這樣子「看女人沒有起」,若要產生漂亮的愛情故事,豈不是妄想?大體說來,老祖宗們是不來戀愛這一套的,他們只會為幾個抽象的大名詞肝腦塗地、九死無悔,卻不會為幾個可愛女人鞠躬盡瘁、怒髮衝冠。吳三桂在愛情宇宙裡,只不過閃了一點「衝冠一怒為紅顏」的靈光,就被道學之士一連臭罵三百二十年!中國歷史上有「紅粉」,也有「干戈」,但這兩個名詞總結合不上,老祖宗不允許「紅粉干戈」,為女人打仗嗎?去你的!那是愛倫坡筆下的希臘榮光和羅馬壯麗(……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中國文化是不為女人打仗的!
中國文化的一大正宗是道學——不管真道學或假道學,在道學的魑光魅影下,人人都被道德迷你,做成了道德迷,並且迷到不近人情的程度。流風所及,男女間的愛情問題,自然也就一律道德掛帥,誰談情說愛誰就不是好東西,就要被摒於孔聖人的門牆之外,死了以後,也分不到孔廟的冷豬肉吃!人人想吃冷豬肉,所以人人都不敢公然談情說愛。至多有多多的情感,卻沒有少少的勇敢。
清朝有一個朱彝尊,算是一顆彗星,他居然有了愛情的故事,並把這故事寫成了「風懷詩」。不但把詩寫好,還要把詩收進他的「曝書亭集」。他的道學朋友一看,可急了,勸他注重清議,別把這不三不四的鹹溼詩放到集子裡去。可是朱彝尊不肯,他說:「吾寧不食兩廡豚,不刪風懷二百韻!」(大好豬肉寧不吃,也不刪掉這首詩!)
不了解中國歷史背景的人,很難想像朱彝尊這種勇氣有多麼大!很難想像這種坦白是多麼的不容易!因為在道德掛帥下,在真假道學桎梏下——匍匐在下面的,很少不是雙重人格,雙重得至少有兩副以上的臉孔來應付人間世:一副是道貌岸然的臉孔,一副是暗度陳倉的臉孔,前者用來說教,撐門面;後者用來發洩,調劑滿口大道理後的緊張情緒。
這種現象,試拿清朝的「南袁北紀」來說吧:袁子才袁枚,一邊寫「小倉山房文集」來說教,一邊寫「子不語」(即「新齊諧」)來發洩;紀曉嵐紀昀,一邊寫「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來撐門面,一邊寫「閱微草堂筆記」來調劑情緒,他們的作品,道貌岸然與陳倉暗度前後輝映,乍看起來,簡直不是同一個人作的,事實上卻明明同一個人幹的好事。袁枚、紀曉嵐兩位,其實還算有點真情至性的,至於別人,人格分裂得就更嚴重:元稹為老情人鶯鶯寫的詩,不敢收入他的「長慶集」;孫原湘為女朋友屈、錢兩人寫的詩,不敢收入他的「天真閣文集」;陳文述的情詞豔句,不敢收入他的「頤道堂集」;而和凝呢,索性乾脆得一乾二淨——他做了大官以後,居然把他作的「香奩詩」全部賴掉,竟說不是他作的,是韓偓作的!
這些人格分裂的現象,都表示了在愛情的態度下,大家都變成了膽小鬼,戴上了面具,轉入了地下。大家誰也不敢表露真情,至多做到暗通與私戀,表露到一片反常、一片變態、一片自我陷溺(self a bsorption)、一片假惺惺!
難乎為妓
中國傳統中愛情出了毛病,最基本原因,是男女結交不靠自由戀愛,而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間事,一開始就不是兩個人間的私事(private affairs),而是父母媒妁「大鍋炒」的親事。這樣的結交,一開始就以家族本位代替了愛情本位,夫妻之間,想在這種本位下產生羅曼蒂克的愛情,實在氣氛不足。所以,中國的愛情故事,像「浮生六記」式的閨房記趣,為數就少。中國的女人結婚後,相夫教子,做黃臉婆,已無羅曼蒂克餘地;男人結婚後,如果想愛你愛在心坎裡,對象卻很特別,被選中的對象,不是別人,卻是青樓情孽——妓女。
以前的妓女和現代不一樣。現代妓女都很忙,忙得不打話,就上床,實不考究任何水準與情調;以前妓女卻斯文掃床,大家得先「小紅低唱我吹簫」一番,絕不許公雞見母雞、公鴨見母鴨式辦事。騷人墨客去找她們,必須經過基本的過門兒。這種情形,在唐朝發展得最具「規模」。唐朝知識分子以走動妓院為正業之一,從元白到李杜無一例外。在杜牧的詩裡,可以看到太多太多「不飲贈官妓」、「娼樓戲贈」等作品,這說明了男歡女愛,不在別處,正在秦樓楚館之中。秦樓楚館是中國式愛情的大尾閭和大市場,中國式愛情淪落至此,想來也真可悲。
另一種變相的淪落,是佛寺道觀的媒孽。由於傳統中男女交際層層設限,大家只好藉可以公開見面的所在、公開見人的職業,得到不少偷情的自由。唐朝的女道士許多都是私娼,其中水準與情調,有的很高,自然就是大家漫愛的最佳人選。李白有送女道士褚三清的詩,施肩吾有贈女道士鄭玉華的詩,例子舉不勝舉。這種文人和「尼姑」的戀愛,相對方面,也就是太太小姐跟「和尚」眉來眼去的張本。傳統裡所以有這些畸形的愛情故事,究其原因,都是社會環境封殺愛情的緣故。
男乎為妓
因為社會環境封殺,另一必須點破的畸形是——同性戀情況的嚴重。這是中國文化的一大特色,鄉土得要命,以中國文化和鄉土自豪的,實在不可不知。
照「閱微草堂筆記」的說法,中國同性戀歷史之久,可以上溯黃帝時代。中國自古就流傳「美男破產,美女破居」的諺語,「晏子春秋」記齊景公與羽人的事;「韓非子」「說苑」記衛靈公與彌子瑕的事;「戰國策」「說苑」記安陵與龍陽的事;乃至「史記」「漢書」記高帝與籍孺,惠帝與閎孺,文帝與鄧通、趙談、北宮伯子,景帝與周仁,昭帝與金賞,武帝與韓嫣、韓說、李延年,宣帝與張彭祖,元帝與弘慕、石顯,成帝與張放、淳于長,哀帝與董賢等的事,都是習見的例子。兩晉南北朝時代,竟有許散愁向統治者自白,表示:「散愁自少以來,不登孌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不搞後庭花,竟成為一個人足以自豪的美德!可反證當時男色的普遍!
同性戀不但有普遍性,甚至普遍到別有地區性,褚人穫「堅瓠集」裡,就記有「閩廣兩粵尤甚」的「南風」,清朝的福建省、廣東省以及首都北京,在這種風氣上都前衛得十足。北京的特色是戲子做相公。相公者,像姑也,像姑娘而實非姑娘,當時地位還不如妓女,倡優排名,只能跟進,伶人見妓女,得行禮請安。清朝法律中明定優伶子孫以至受逼被姦的男子,不許參加聯考。一律成為被聯考拒絕的小子,可見多邪門兒,這種優不如倡,直到梅蘭芳出現,才算人心大變。梅蘭芳的出現,使舉國若狂,使中國人的奇異愛情尺碼完全情不自禁。這種流風,只要看到「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反串,看到中國人喜歡男不男女不女的「女扮男裝」或「男扮女裝」,就可恍然大悟了!
難乎為繼
寫到這裡,大中華、小愛情的一些切片,已經稍具輪廓。大致的結論是:中國過去的愛情傳統,是不平等的、缺少相對主體的、人格分裂的、膽怯的、娼妓本位的、男色的、沒有人權的、缺少羅曼蒂克的、病態的。我讀古書,少說也有三十年,我實在無法不做出這樣令人不快的結論。
從古書中,我實在找不出中國男人有多少羅曼蒂克的氣質,所以,根本上,嚴格說來,他們形式上的「愛情」也簡直不成其為「愛情」。吳偉業、陳其年歌頌的「王郎」、曾國藩歌頌的「李生」,我總惡心的感到,這些都是變態,不是愛情。一如「紅樓夢」裡演戲過後的柳湘蓮,被薛氏之子誤為相公,而要按倒在地一樣。你不能說這些是愛情,愛情不該這樣陳舊、這樣粗魯、這樣拙劣。只要稍用水準、稍講情調,你就會發現:過去中國式的愛情,實在不及格、不及格。中華文化復興嗎?在愛情的範疇裡,我們能復興到什麼?
十一月五號報上說,臺北西門鬧區的情殺案,是「在某單位服役的中尉軍官莊水昆,因情感糾葛憤而行兇,他先在部隊內殺死了一名衛兵,並將這名衛兵的屍體藏放在車輛底下,然後拿了一支槍從新竹趕至臺北,到自己一見鍾情的部屬妹妹許美月家中,將許美月擊斃、擊傷她的哥哥,並縱火焚屋,然後畏罪飲彈自殺」。
看吧,又來了!中國式的愛情!隨便一個例子,就顯露給我們多少病態、多少粗魯!但你別忘了,這種行為並不是「某單位服役的中尉軍官」個人的行為,這種行為是陳舊、拙劣愛情傳統的反映,只有根本不懂愛情為何物的人,才如此焚琴煮鶴、如此趕盡殺絕、如此霸王硬上弓。真正的愛情絕不這樣,這樣不漂亮的、不灑脫的,絕不是真的愛情!
現代的中國人,必須練習學會如何走向現代化,用現代化的水準與情調,開展現代化的愛情。迷戀秋雨梧桐,何如春江水暖?感嘆難乎為繼,何如獨起樓台?在羅曼蒂克的愛情上,中國文化和鄉土都無根可尋、無同可認,雖然本是同根生,無奈土壤不對,對現代的我們實沒好處。
覺醒吧,中國的情人們!大情人正等我們來做。此時不做,還待何時?難道真等地老天荒嗎?別迷糊了!地老天荒只能做大渾蛋,絕非大情人。要做大情人,可得趁早呀!

steve 发表于 2006-5-7 23:4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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